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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回顧:致那些逝去的文化播種者

「要寫得比天空還大」:紀念作家陳柔縉

(插畫/無疑亭)

作家陳柔縉作為台灣非虛構寫作的指標人物,從政治線記者出身,而後書寫人物傳記與民間歷史,自1993年她寫《私房政治:25位政治名人的政壇祕聞》、《總統的親戚》(1999),到更為人所知的《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2005)、《宮前町九十番地》(2006)、《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2009)與《一個木匠和他的台灣博覽會》(2018),她的著作與名聲赤燄一般,而她的人卻極盡低調。

2020年,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虛構類小說《大港的女兒》,回顧那時專訪她的過程,也似挖寶。陳柔縉一向不太與讀者或媒體接觸,幾乎是退到了一個寫作者最純粹的寫作檯面。然而她的退後不是冷漠,而是更接近如她當時低聲與我所說,只是「很皮的逃避」。

巨蟹座的她,月亮摩羯,上升獅子,那時她打趣地分析自己:「我雖然喜歡請教很多人,但我蠻頑固的,現在把很多聲音都放掉了,不聽壞的,也不聽好的。」年輕時,放在心上的人情世故,後來都被她按下靜音,她的世界只願留下那些動人的故事。

如同陳柔縉的寫作,在《一個木匠和他的台灣博覽會》裡,藉由八十多年前的木匠楊清源的雙眼與行腳,將他收集的三百多枚紀念圖章,細密考據地還原出彼時日治時代的工藝美學。或者如她在《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廣告表示》、《台灣摩登老廣告》書中,將那些過往年代的生活配角們,上至雪糕優格、帆布鞋禿頭藥脫毛劑,下到冷氣電冰箱瓦斯爐,常民生活全被編進主演清單,在舊時文獻裡挖掘出一段段老時光。

面對歷史與傳記,原先沒有溫度與無法親聞的過往,在流於渲染與還原的樸素兩端,陳柔縉展現了她獨到的非虛構寫作魔力,魔力全來自努力,一如路寒袖所言:

「爬梳過去容易跌入盜墓的陷阱,但陳柔縉的能耐是將一堆時間的琉璃碎片組裝成一座座巍峨的七彩寶塔。」──《舊日時光》推薦序

陳柔縉曾說過,想寫的總是那些「離歷史主舞台很近卻沒被看到的人」,於是從傳記《宮前町九十番地》的張超英,到小說《大港的女兒》主角孫愛雪與她的原型人物,有「海外台獨運動金主」之稱的旅日台人郭榮桔之妻——「郭孫雪娥」;她總不意在大歷史與大人物,而是將所有書寫能量,投向如轉軸間重要零件般那些散落的人名、時光。

https://www.facebook.com/RyeField.Cite/posts/3771609622906387

出生於1964年的陳柔縉,直至2021年離世,依然在她創作能量的高峰,上一本著作《大港的女兒》,才剛完成她從非虛構跨足虛構長篇的寫作計畫,卻在2021年10月中於淡水遭遇交通事故,經三日搶救未果,2021年10月18日長辭。

陳柔縉一生著作、所得獎項頗豐,更曾兩度獲得金鼎獎,而她卻未曾因為外在的成就停下對書寫的熱情。那一次的專訪,在我心中留下刀鑿般的刻痕,她收集的筆記裡有接下來的許多寫作計畫,它們一個個如圖藏寶藏,只待她開啟。

近年因作品重新修復展出,而引起討論的日治時期台灣首位本土雕塑家黃土水,也在她那時分享的寫作準備中。陳柔縉的寫作是潮流外的,只走在自己關注的道路,不時回首,卻從不受左右影響。

https://www.facebook.com/www.moc.gov.tw/posts/4412263812186854

新聞只能記下事件,文章卻能錄下更多,點開搜尋網頁,關於陳柔縉的生平盡陳於上。然而在學經歷之外,所有寫作者真正想說的,都還在書裡,陳柔縉不及防地與世界告別,真正的追思總得落回她的字裡行間,讓我們一同看向陳柔縉在2016年《人人都是一個時代》新版自序裡所寫:

「忽然我已經年過五十,回望才知自己擁有一個可用書來丈量的人生,也驚覺原來一輩子只能寫幾本書而已。」

然而,一輩子能寫好幾本書、被世界記下幾本書,如此丈量的尺度與深邃度,才是記下作家陳柔縉的正確方式。如她在匆匆交會間,留給我,相信也是留給世間其他寫作者的一段別話:「你(們)的天空無限大,還得比我寫更多更多。」後繼的寫作者,總要和陳柔縉一樣,低頭寫,才會寫得比天空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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