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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之外:荷蘭如何與病毒同行,讓文化延續

阿姆斯特丹城市窗景。(圖/謝以萱攝影)

過去一年,全世界受到COVID-19不同程度的影響,以筆者旅居的荷蘭來看,這個人口比台灣還少,只有1700萬人左右的國家,至今有多達一成人口染疫,約1.8萬人逝世。經歷長達半年「封城」後的荷蘭,現在已近乎全面開放。本文提到的荷蘭案例或許無法直接作為台灣的借鏡,然我們或可以從他國的經驗,看見疫情為人們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或轉機,想像「後疫情」社會的各種可能。

2020年2月底,當台灣施行嚴格的邊境控管以防堵疫情蔓延好一段時間之後,荷蘭境內才出現第一例確診案例,兩週後荷蘭總理Mark Rutte首次召開疫情記者會,強烈懇求大家WFH(居家工作)。

疫情在歐洲各國蔓延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很快地3月中,熱鬧舉辦到一半的TEFAF馬斯垂克歐洲藝術和古董博覽會因為傳出疫情而硬生生中止,歐盟關閉邊境,禁止非必要的旅客入境。荷蘭進入第一波「軟性封城」(semi-lockdown)的狀態。

各國「封城」的作法都不太一樣,以荷蘭為例,過去這一年隨著疫情起起落落,經歷不同程度的限縮與鬆綁。去年第一波「軟性封城」後確診人數稍稍受到控制,人們迫不及待迎接美好夏日,當時荷蘭政府疫情記者會上的關注重點也都圍繞著哪些國家是可以前往的度假地點。荷蘭人確實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夏天。

荷蘭政府的防疫措施因為種種緣故,從來都無法像台灣那般落實縝密的疫調,也沒有法源施行強制的入境隔離,加上歐盟境內的人員移動頻繁,幾乎難以防範病毒的流竄。就在入秋,度假的人們紛紛歸來後,變種病毒Alpha成為荷蘭確診的主流,疫情迅速升溫。

圖左為疫情中暫時閉館的阿姆斯特丹市立美術館,只有熊寶寶坐鎮;圖右為軟性封城的荷蘭街景。

2021年,荷蘭迎來長達半年的封城。最嚴格的時候是今年1月底到4月底——室內公共場所皆停止服務、電影院、美術館等藝文機構關閉,只有販售民生必需用品的店家可以有人數限制地開放營業、餐飲只能外帶、室內必須戴口罩,政府更宣布了二戰結束以來首次宵禁,民眾不得在晚上9點過後出門,但遛狗、工作(需有僱主證明)、緊急事件(例如就醫)除外。

這段期間,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個挑戰,不能再以平常習慣的方式工作與生活,WFH、學校停課,各種會議、活動都轉以線上進行,宗教活動、家庭聚餐、婚喪喜慶都有條件限制地舉辦,有的人很幸運能夠迅速適應新的生活模式,但有許多人因此而失業、陷入情緒崩潰邊緣,抑或在疫情之中經歷生離死別。

疫情其實讓人們看見日常生活的便利是建立在什麼樣的資源與條件上,殘酷地暴露資源與條件間的不平等;或許病毒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每個人都有可能染疫,但是不同的人對疫情的耐受度與彈性卻因著階級地位而有很大的差異,例如工作的性質是否能WFH、住所是否有充足的空間讓一家人都密集地待在家中而能夠互相忍受。

疫情期間,家庭暴力的案例明顯增加、尋求心理諮商的頻率也提高。疫情考驗的不只是一個國家的公衛體系,更考驗一個社會,在方方面面有多少餘裕,可以提供彈性的空間與社會安全網,在「非常態」的情況下,讓人們得以摸索、適應新的「常態」。

封城的荷蘭,雖然室內的公共場所都沒有開放,但幸運的是城市中有許多公園綠地、運河沿岸等戶外的公共空間,讓人們得以在維持社交距離的情況下小聚、散心;也由於都市裡有大量人口以腳踏車作為主要的交通工具,因此大眾運輸工具可以在低承載量的情況下,留給真正需要的民眾,而不至於讓電車、捷運、公車成為染疫的高風險區。

重新思考城市與居民的關係與核心價值

過去這一年,因為疫情影響,阿姆斯特丹的市容有了截然不同的樣貌。這座居住人口只有110萬人的城市,每年卻有多達2100萬的觀光客造訪人次(2019年),2020年驟降到只有700萬人次,這讓長期處在過度被觀光、消費的城市而言,有了喘息的機會。

不僅居住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居民們得以重新享受久違的、寧靜的市區漫步時光,不會走出家門沒幾步就遇到一臉疑惑的觀光客問路;腳踏車也得以順利地在市中心路段騎行,而不需要時刻閃避前方漫不經心的過路客。少了觀光客帶來的大量垃圾,市區的運河也前所未有地清澈;就連無時無刻滿是人潮的荷蘭國家博物館、梵谷博物館,也因為疫情影響,門可羅雀。

阿姆斯特丹市長霍爾斯瑪(Femke Halsema)順應觀光客銳減的局勢,提出她對於城市改革的藍圖,包括「還市於民」、讓城市更宜人居的「甜甜圈經濟學」,將社會與環境議題納入城市經濟發展的考量,重新思考永續發展的可能。

此外,霍爾斯瑪也主張將市中心的紅燈區移往市郊、限制外來觀光客不得購買大麻,試圖降低這兩項根據統計是吸引觀光客來阿姆斯特丹的最大誘因,最終目的是還原阿姆斯特丹作為一個適合人們生活、居住的城市樣貌。

儘管,輿論對於市長霍爾斯瑪的理念有所質疑,認為她將紅燈區移往他處的做法會加速阿姆斯特丹市中心仕紳化,並污名化、邊緣化性工作者,無法如她所主張的,保護性工作者免於被觀光客凝視的工作環境。霍爾斯瑪的主張目前仍在提案、討論的階段,尚未有定論,但無論如何,這些讓人們重新思考「我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城市」的過程,因為疫情的關係,而更加浮上檯面。

許多原本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疫情而慢下來,讓人重新思考其價值與意義,例如城市裡的各藝文場館、機構,也在閉館的情況下,從一開始活動延期,到後來意識到一直延期不是辦法,若這疫情將持續好一段時間,甚至很可能成為未來的常態、病毒將與人類共存的話,那該思考的則是如何改變活動的舉辦形式,從實體轉為線上。

疫情之中毫無觀光客的荷蘭國家博物館大廳。

將實體活動轉上網路,不僅僅是單純地把內容移往線上平台而已,而更牽涉到不同的展映、展示平台各有其媒介屬性、介面與運作邏輯,本身即是截然不同的語言與專業。例如每年都會舉辦的國際產業盛事荷蘭設計週(Dutch Design Week)、鹿特丹影展(IFFR)紛紛轉為線上活動。

在疫情稍稍舒緩的此刻,藝文機構也開始思考,未來是否讓線上活動與實體活動同時並行,好讓無法親抵現場的人們也能夠有機會參與,提升文化資源的近用(accessibility)。一些有趣的例子,也體現出藝文機構和組織在疫情中如何重新思考與大眾溝通的新形式,以及同為城市一份子的社會責任與角色。

例如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The Amsterdam Museum)在疫情期間,策劃了「Corona in the City」線上展覽,串連包含EYE荷蘭電影博物館、Foam阿姆斯特丹攝影博物館、Framer Framed在內等將近50個藝文組織與機構,邀請市民、藝術家透過創作,呈現出個體對於當下時代氛圍的觀察與反應,以線上展覽的方式呈現,同時也作為一種線上資料庫,為特殊時刻的城市作記。

以阿姆斯特丹北區為基地的藝術家雙人組Pretvormer&表演藝術社群ACCU,則在疫情封城期間,以他們擅長的大型偶戲,在社區廣場遊行、免費演出,當表演隊伍行經廣場時,常常會吸引人們探頭觀望,為居民帶來繽紛的色彩和歡笑。

他們會在符合防疫標準的安全規範下,舉辦給當地居民特別是小朋友的戲偶製作工作坊,透過手作服裝的過程、音樂與舞蹈,為處於疫情之中,鮮少有機會與人交流的居民們,帶來熱鬧的氣氛。

https://www.facebook.com/stichtingpretvormer/posts/223220829806929

如何與病毒共存,共同迎向未來

隨著疫情發展,人們逐漸意識到病毒不太可能就此絕跡,而封城也非永久之計,因此,如何與病毒共存,在維持某種程度社會運作的同時,盡可能降低醫療體系的負擔,成為荷蘭政府的主要目標。當然,此種做法最關鍵的乃是提高疫苗覆蓋率。荷蘭的疫苗施打在歐盟國家中算是晚起步的,但從今年1月底開始施打之後,便以相當穩定而快速的速度進行。

同時間也搭配著幾項大型活動Corana proof的前導試驗計劃,以試驗如何安全地在防疫標準下舉辦公開、多人的展演活動,包括千人的音樂祭、足球賽,以及5月在鹿特丹舉辦的歐洲歌唱大賽(Eurovision Song Contest)等,荷蘭政府投注了大筆預算,包括透過CoranaCheck app整合檢疫證明、活動前後的檢測與追蹤:

參與者在活動前必須先行到快篩站進行檢測,秀出app的陰性證明後才可以入場;入場後不用保持社交距離、也不必戴口罩,可以盡情享受演出與賽事。而活動過後,會建議參與者再次進行快篩,追蹤回報健康情況。

荷蘭的疫苗施打政策和Corana proof前導試驗計劃同時進行,後者有效地在防疫情況下照常舉辦大型活動。這試驗計劃有助於荷蘭的藝文場館與娛樂活動,迅速地在逐步解封時,因應不同階段的防疫入場措施。因此,6月下旬荷蘭疫情趨緩,疫苗施打也穩定進行的情況下,政府宣布取消多項防疫限制,包括室內可以用餐、不再強制戴口罩、室內活動若可以確保社交距離,則不須檢測結果即可開放入場。

但若主辦單位若想要多賣一點票,就必須要求參與者出示快篩陰性證明;而年輕人朝思暮想的夜店,也在持有快篩陰性證明的情況下開放。此外,荷蘭政府為了讓國民快樂度假,更是慷慨放送7、8月所有從荷蘭出國旅遊者,都可以進行旅行用的免費檢測。

https://www.facebook.com/EurovisionSongContest/posts/10159443312173007

6月這一波解封的各項配套措施,正好驗證了先前Corana proof前導試驗計劃的成效,由於前幾個月的規劃與部署,讓快篩的檢驗流程親民且迅速,網路預約步驟簡單、介面清楚,輸入活動時間、地點,系統會提供數個鄰近的檢測地點選擇,以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為例,大約兩、三公里內就會有檢測站,每十分鐘一個預約梯次,預約流程三分鐘不到就可以搞定。

阿姆斯特丹市區的快篩站大多混合在一般街區,旁邊可能是花店、麵包店、咖啡店、家居用品店,很像是政府承租一個店面(也許是疫情之中倒掉的店家),進去為單一動線,確認身分後,會得到一張條碼,那條碼就是檢驗結果的系統代碼,走到隔間好的快篩位子上後,就會有檢驗人員過來採檢。

檢測過程從報到到結束,不超過5分鐘。大約1小時內,檢測結果就會透過簡訊或email寄到手機。陰性者就可以手持CoranaCheck app參加各種活動。然而,這病毒的頑強超乎預期,Delta的傳播速度令人吃驚,解封過後,荷蘭的確診數在短短一週內急速攀升,從每日500飆升到單日破萬。

所幸,荷蘭境內接種一劑疫苗者已超過八成,完全接種者也將近五成人口,使得確診數雖飆高,但重症和死亡的數量尚未快速攀升,醫療量能不至於吃緊。日前,總理Rutte雖然因為太早解封導致疫情升溫而向國民道歉,但政府也沒打算改變目前的措施。雖然專家警告重症率雖不高,但也必須留意別讓疫情失控成為變種病毒的溫床。現在做出定論可能都過度樂觀、言之過早。

上圖為阿姆斯特丹人行道上的告示「請維持1.5M社交距離」;下圖美術館講座現場,坐位也間隔1.5M。

入夏後的荷蘭日照時間長,氣溫怡人,人們在露天酒吧、餐廳聚餐,享受陽光,參與音樂會、到電影院美術館,欣賞藝術創作。至於入秋之後疫情會如何發展,目前也沒有人能預期。然而,對荷蘭而言,再次封城不會是未來的選項,如何保持彈性、盡可能做好準備,調整過往習慣的生活模式與病毒共存共生,在限制中取得最大自由,才是接下來的挑戰與追求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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