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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水漂流》的後雨傘時代寓言:回家吧!如有路我願回家

《濁水漂流》由李駿碩執導、金馬影帝吳鎮宇(圖)領銜主演並任出品人。(圖 / 濁水漂流提供)

《濁水漂流》李駿碩就讀新聞系時期對街友遭政府清場事件所做的採訪為基底改編,沒有試圖運用戲劇元素操弄觀眾情緒,甚至拍出了超越事件本身的格局,猶如一則「後雨傘時代」的寓言。

如果要為第58屆金馬獎找個最合適的關鍵字,我會選「drifting」。drifting意指漂流、飄移,它可能是漫無目的依隨潮流而去,也可能是懷抱某種企圖向著特定方向而去。入圍12項的《濁水漂流》,英文片名正是drifting。讓移民澳洲的羅卓瑤終結30年來四度槓龜的宿命、終獲最佳導演獎的《花果飄零》,英文片名則是drifting Petals(drifting幾乎是羅卓瑤創作的中心思想)。

仔細想想,本屆金馬獎其他入圍片,描述本世紀初期母女三人因故返回台灣卻適應困難的《美國女孩》、一個靈魂千方百計尋找新宿主的《緝魂》、兩個亡靈結伴幫人家牽紅線的《月老》、疫情之下一個思覺失調患者努力找到人生新方向的《瀑布》、甚至台灣罕見的賽車電影《叱咤風雲》,也都可以跟「drifting」產生一些連結。

《濁水漂流》由李駿碩執導、金馬影帝吳鎮宇領銜主演並擔任出品人,改編自2012年深水埗40多名露宿者遭政府強行清理家當的清場事件,是本屆金馬獎5部最佳影片入圍作品之中我最偏愛的一部。最終獲頒最佳改編劇本獎時,李駿碩上台,用普通話分享2018年他首度參與金馬獎的感想——他認為,當屆的最佳改編劇本獎得主胡波(1988-2017)用生命寫下了最美的事,其首部也是最後一部劇情長片《大象席地而坐》深深影響了自己這代電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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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胡波來說是終點的金馬55,卻是李駿碩電影事業的起點。彼時,他憑藉《吊吊揈》獲金馬奬劇情短片提名,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翠絲》也獲男女配角提名。作為影像風格大相逕庭、卻同樣透過創作去回應現實的兩人,3年之後的2021年,終有機會上台,李駿碩第一件事便是向胡波致意,彷彿這是上台領取金馬獎的首要儀式。完成之後,他改以粵語繼續發表感言:

「創作的路好艱難、好孤獨,好幸運有一班支持我的伙伴戰友,謝謝我家人和愛人。……多謝每個接受過我訪問的人,多謝他們分享他們生命的故事,現在這一刻還有一班街友,他們第三次提告,在法院裡面捍衛他們的尊嚴,縱使人生好多缺陷,但這一刻他們仍善良而正直,好希望大家支持他們。最後,多謝香港,香港加油!」

重拾新聞人之眼,打造社會群像圖

早於《濁水漂流》問世的同類型作品,1992年有張之亮以香港特有的舊式男子公寓籠屋住客為題材的《籠民》,2020年有黃慶勳執導《麥路人》關注深夜寄居在速食店的「麥難民」。前者舉重若輕充滿草根味,曾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導演、編劇和男配角四大獎項;後者則是用十分煽情的方式來詮釋「麥難民」的生命困境與無處可去,某些時刻的細節處理,為求戲劇效果卻流於油膩、反倒失真,侷限了該片的藝術價值與影片格局。

如今,同樣是刻畫城市邊緣人,《濁水漂流》以李駿碩就讀新聞系時期對2012年街友遭政府清場事件所做的採訪為基底改編,不僅沒有試圖運用戲劇元素操弄觀眾情緒,甚至拍出了超越事件本身的格局,猶如一則「後雨傘時代」的寓言。

李駿碩大學時期原先就讀香港大學建築學系,後退學重考上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學系,2014年畢業之後前往劍橋大學取得性別研究哲學碩士學位。

若說與李年紀相仿的香港新銳導演黃進的首部劇情長片《一念無明》(獲得第53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是藉狹窄陰暗的劏房與形形色色住客懷遭受著的心理壓迫來比擬「佔中者所承受的外部與內部壓力」,那作為一位公開出櫃的男同志,李駿碩的《翠絲》顯然在試圖透過刻畫一個家庭的瓦解,和一個隱藏深櫃之中的青春幻夢在30年後才得來的成全,來暗喻「後雨傘時代」中獨立個體「為時未晚」的勇敢出櫃——這裡的出櫃既是性別、性向自我認同,更是政治信仰。

而若將《翠絲》這部LGBT電影看作李駿碩攻讀性別研究的影像成果,那麼《濁水漂流》不僅回歸他的新聞專業養成,更像重返他的人生起點——當他發現從小長大的深水埗通州街完全變了樣,貧富差距愈來愈明顯時,李駿碩把大學時代採訪過的事件改編成劇本,藉由不同背景、不同個性的遊民,去打造一幅社會群像圖。

《濁水漂流》的片名靈感來自「逐水而居」,監製想要諷刺,便取「逐」與「濁」的相近讀音, 並把「而居」改成意義相反的「漂流」。而漂流其中的,是癮君子、越南華僑難民、曾經風華絕代的舞小姐、為過世露宿者進行「破地獄」儀式的木工、不良於行的神婆⋯⋯這齣改編真實事件的社會劇,透過出身中產家庭的年輕社工之眼,以外來者之姿,看這群遊民的所欲所想、所願所望。

《濁水漂流》描述一群因為不同原因漂流於街道上的遊民。(圖 / 濁水漂流提供)

觀眾如同年輕社工,有時急切地想要把他們引導到正途,有時奮力地想要拉他們一把,有時卻絕望得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李駿碩拍攝《濁水漂流》最令人嘉許之處,正在於沒有強硬將這群遊民導向一個用「愛」救贖的窠臼,沒有鉅細靡遺解釋每個角色的每個決定,也沒有預設立場批判他們所犯的錯誤。

埋藏洋溢酷兒性的魔幻時刻

在這群遊民當中,最奇特的莫屬木仔(柯煒林飾)——一個患有失語症的離家青年,身上帶著一把口琴,被遊民領袖輝哥(吳鎮宇飾)當成自己已逝兒子的投射,甚至出錢幫他破處。

有別於這群遊民在艱苦環境中勉力求生、彼此相濡以沫,木仔像個外來者,可以忽然出現,也可能無端消失。同為外來者的社工懷抱著一份責任,木仔則不然,相較於其他遊民的背後都有個辛酸慘痛的故事,他的存在帶有一絲神秘感,像是依隨水波潮流,自由來去。

在電影中段,木仔上身赤膊、穿著有破洞的牛仔褲,沐浴在陽光底下,吹著口琴玩著滑板,他不知何時睡去,而後在路邊的工務雜物堆中幽幽轉醒;另一場戲,他爬上起重機,把輝哥吊了上來,兩人在黑暗高空中看著下方萬家燈火,然後竟開始小便;看夠了夜景,他背著輝哥小心翼翼走下樓,卻遇著臨檢的警察,為了讓輝哥有機會脫逃,自願充當誘餌引開警察……。

《濁水漂流》的遊民之中,以木仔最為奇特。( 圖 / 濁水漂流提供)

這是整部《濁水漂流》最奇異且洋溢著酷兒性的兩個魔幻時刻,李駿碩的酷兒美學,曾在妖異嬌美的《翠絲》中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回的《濁水漂流》,大多時刻冷靜自持,但偶而仍不忘透過攝影師梁銘佳詩意卓絕的鏡頭,貪婪戀慕一下木仔青春健美的胴體。

頂著光頭不發一語的木仔,彷彿剛從李歐·卡霍(Leos Carax)的《新橋戀人》(Les amants du Pont-Neuf)畫面中走出,那麼狂放那麼不羈;輝哥與他之間的父子情,則彷彿借鏡葛斯·范桑(Gus Van Sant)的《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My Own Private Idaho)中麥克與史考特的關係——出身名門的史考特終究是外來者,也終究要回到他本屬於的地方。而這兩部作品問世的1991年,也恰好是李駿碩出生的年份。

一把火,燒的是港人的憤怒與不甘

《濁水漂流》尾聲,曾經親如家人的街友們向現實屈服,決定各奔東西,只剩輝哥死守原地不願離開,身體嬴弱的他用了毒品,昏昏沉沉彌留之際,過世愛子以木仔面容現身問他:「明明你可以選擇,何以非要讓自己走投無路?」他反問兒子:「那你又為何放棄自己呢?」得到的回答卻是:「我沒辦法。」

父親哭著對兒子說只是想救他,但兒子卻說誰也救不了誰,父親不解自己明明讓兒子衣食無缺何以還是不滿足,兒子回應:「我不是憂愁,我是憤怒。」好一個憤怒,輝哥也是基於一股怒氣,所以不接受政府的補償金。然後,一把火在屋內倏地燃起,躺在床上的輝哥似乎鬆了一口氣,火光吞噬了輝哥的木屋,黑暗中愈燒愈烈。

《濁水漂流》隱含傳達著港人抗中的憤怒。(圖 / 濁水漂流提供)

就是這段絕望的對話,就是這把充滿毀滅的火,讓《濁水漂流》不只是一部改編自2012年新聞的寫實片。一縷幽魂、一股怒氣、一間非法木屋、一個即使無路可出也要堅持尊嚴的邊緣人,銀幕上的那一刻,連結2019年下半的反送中抗爭,隱隱傳達著參與抗中手足的憤怒與不甘。

烈火未熄,黎明不知何時到來,李駿碩沒有給觀眾一個答案。黃衍仁填詞、譜曲、演唱的同名主題曲《濁水漂流》裡有句歌詞:「回家吧!天黑前回家。回家吧!如有路我願回家。」彷彿無止無休的吶喊,直到黑夜盡頭,直到找出回家的路,這是對香港的悲鳴,但從另個角度聽起來又像是不想放棄的一而再期許,如同李駿碩在金馬獎舞台上那句,「香港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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