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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回顧:致那些逝去的文化播種者

談笑背後的悲傷與憤怒:懷念詩人管管

(插畫/無疑亭)

1996年到1998年間,我主編《創世紀》詩雜誌,當時每期選定一位詩人為專題詩人,最早是請專題詩人題刊名,當我接編後,仿效商業雜誌,讓詩人照片登上封面,其中110期的「管管專號」,就是打著兩個馬尾的管大爺,在巴黎鐵塔前的身影。這一期推出後,通路說,銷量是歷來最好的。

那一期,管管發表的詩是:〈法國這個,不,這一隻(遊法印象)〉,詩中描述法國的一切都是新奇與生動的:「法國的天是孔雀的 / 法國的雲是白鵝的 / 法國的樹是傘傘的 / 法國的水是蜜蜜的 / 法國的風是玉玉的 / 法國的堡是祖祖的 / 吾的肚子是安塞的⋯⋯」,詩中以大量的「鼕」聲描述心中的興奮之情,這麼生動又有音樂性的作品,就是管管又口語,又顛覆語法的特殊風格,才能結構出生猛無比的詩篇。

管管詼諧、大嗓門,總讓人忘了他詩中深藏的哀痛,單戀的刻骨銘心寫成〈臉〉一詩,痛得像凌遲一般:「愛戀中的伊是一柄春光燦爛的小刀 / 一柄春光燦爛的小刀割著吾的肌膚 / 被割之樹的肌膚誕生著一簇簇嬰芽」而他總能誇大疼痛,於是「嬰芽的手指」又幻化成一把小刀,割著青春男子的臉,對比春光燦爛與青果的無邪,更讓人沉痛。

類似的痛苦莫過於鄉愁,管管化用古詩,破破碎碎的文字,如哭泣一般,〈清明〉是這麼哭著唱著,當父母都已經死去,自己又無法祭拜:

在吾來說
故鄉是俺心中的墳
裏面埋著父親母親
天天在過著
寒食,清明



永絕於故土的哀傷,是時代的悲劇,也跨越唐詩與現代詩的界線,猛力襲擊讀者。管管其實敏於時事,也喜好議論,但他的政治詩不多,1961年發表在《創世紀》的〈太陽族〉顯然是有感而發,在我編「詩路」網站時他挑了這首詩給我。

詩中咒罵著:「吾們的母親是娼妓 / (呀。戰爭的太太) / 吾們憤怒 / 吾們的父啊 / 總是在鐵絲網的那邊那邊 / 吾們不是誰的兒子 / 吾們不要臍帶 / 吾們是太陽的兄弟 / 吾們燃燒 / 去燃燒這些畫廊 / 去捕捉刺刀尖上一枚蝴蝶 / 吾們就是吾們」,他從不同角度分析日本發動戰爭,把殺戮當藝術與競賽的奇觀,詩句魔幻,其實諷刺了歷史與現實。

他在接受香港詩人王偉明訪談時,就曾說過:「我的詩動不動會出現一點點關心民生疾苦的惺惺,和對人間的無奈,我不相信那些說『治天下』的會把『天下治好』,而我也不會治!也治不好,狗改不了吃屎,屠戶改不了動刀,劊子手改不了殺人,政客改不了枉法貪墨!」相當難得剖析了他看似笑虐的文字後,其實有著深刻的憤怒與批判力。

管管始終相信「把自己寫成詩,比寫詩好!」他一生熱愛自由,不住公寓,在台北近郊堅持住「透天厝」,寧可偏遠,也不要讓鄰居住在頭上。也因此,他總能放縱想像力,不受到世俗羈絆。

管管特有的語言風格,也影響了東亞其他地區的詩人。張松建的研究就指出,1980年代初期,管管的作品影響了馬華詩人溫任平、藍啓元,特別是藍啓元和管管一樣童心未泯,有很多或許是只有小孩子才會有的奇思妙想,例如〈風景〉之二寫道:「在一個等不到下雪的中午 / 我抬頭對太陽說了一個笑話 / 太陽就幽默且狡黠地順著風聲 / 尋找笑話裏的那個男主角」。可以發現管管詩中智慧和稚氣的想像,如何打動了藍啓元。

管管創作不輟,行年七十以後,仍有詩畫集兩冊,足見其創作力的豐盛,前衛性格的恆久。《腦袋開花》出版後隨即獲聯合報「讀書人」週刊選書,中國時報「開卷」週報新書布告,足見媒體對於這本著作的重視。

《腦袋開花》詩有些異想天開,畫則勾勒自如、用色大膽。詩人白靈認為,管管借助詩創作稀釋鄉愁,以看似眼前物的自然景象,隱含童年家鄉的泥土記憶,並透過與萬物的對話,推開時代強加予他的陰影,這是下兩代詩人所不能深刻體認,也是難以企及的。《茶禪詩畫》則另闢蹊徑,把現代詩、茶藝與禪意加以連結。管管奇突的語法,配合獨特的水墨畫,帶出更具東方傳統抒情美學意涵的意境,殊值注目。

管管總愛講笑話,談養生的功夫,有他在的場合,總是熱鬧不斷,其實他總有著一種沒有言說的哀愁,春天到了,他遠行了,想起他在〈弟弟之國〉寫過:「城外,春。梨花正一頁祭文一頁祭文的隨風漂泊,漂泊,一圈又一圈美麗的漩渦;漂泊著那麼一種鄉愁」。

管管不再漂泊,從此他自由自在了,願他可以隨意行旅天地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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