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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鍾理和、鍾鐵民:土地之愛,生活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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亻厓庄文學系列選集:閱讀文學大師經典

導讀鍾理和、鍾鐵民:土地之愛,生活之愛

「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鍾理和,一生執筆不輟,長子鍾鐵民在其去世後亦發憤以文學為職志。他們在不同的生命階段、社會時局中書寫,但都關愛並誠實刻寫土地,相隔三十年,分別寫下給故鄉美濃的跨時代情書〈菸樓〉和〈三伯公傳奇〉,兩人對生活中情感的珍視,也可以在〈貧賤夫妻〉和〈五色花和尚〉中一窺究竟。

亻厓庄文學系列選集《鍾理和、鍾鐵民:為土地畫像的父與子》。

「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鍾理和,一生執筆不輟,長子鍾鐵民在其去世後亦發憤以文學為職志。他們在不同的生命階段、社會時局中書寫,但都關愛並誠實刻寫土地,相隔三十年,分別寫下給故鄉美濃的跨時代情書〈菸樓〉和〈三伯公傳奇〉,兩人對生活中情感的珍視,也可以在〈貧賤夫妻〉和〈五色花和尚〉中一窺究竟。

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鍾理和

鍾理和筆名江流、里禾、鍾錚、鍾堅。出生於屏東高樹大路關,後遷居至高雄美濃。

一九三八年,鍾理和完成了今存最早的創作〈理髮匠的戀愛〉。因同姓之婚受阻,一九四〇年攜台妹前往中國東北,翌年遷居北平,專事寫作。一九四五年於北京出版小說集《夾竹桃》,為生前唯一出版品。

一九四六年他搭乘難民船返臺,隨即應聘到屏東內埔中學代理國文教師,後因肺疾日漸惡化,辭去教職,返回美濃笠山定居。一九五六年〈笠山農場〉得到「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長篇小說第二名」。一九六〇年八月四日,在修訂小說〈雨〉時,肺疾復發,血染稿紙,不治病逝,享年四十六歲。

鍾理和晚年貧病交迫,卻仍執筆不輟,被稱作「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作品以小說和散文為主,今有《鍾理和全集》出版。其作品內容大致可分為祖國經驗、農村書寫、家庭生活、疾病書寫等。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莫過於他以自己的親身體驗為素材所創作的短篇小說,如〈笠山農場〉、〈復活〉、〈奔逃〉、〈貧賤夫妻〉、〈假黎婆〉、〈我的書齋〉、〈薪水三百元〉等,以及一系列以農村、農民生活為關懷焦點的創作,更是評論者的最愛,如〈雨〉、〈菸樓〉、〈阿遠〉、〈做田〉、〈賞月〉等「故鄉」四連作。他如實地將在農村生活的點滴寫成一篇篇作品,成為戰後初期農村重要的紀錄。

農民作家——鍾鐵民

鍾理和的長子鍾鐵民,生於中國瀋陽,一九四六年隨父母返臺,在美濃受中、小學教育。他自幼受父親影響,熱愛文學,父親去世後便發憤以文學為職志。

一九六一年,鍾鐵民高中畢業後即開始發表短篇小說,大學期間創作最多,當時已有著作出版。先後獲得省政府第一屆「文耕獎」、「吳濁流文學獎」、「洪醒夫文學獎」、「賴和文學獎」、「高縣文學獎」、「高雄文藝獎」及「客家傑出貢獻獎」等。今有《鍾鐵民全集》出版。

鍾鐵民的作品生動紀錄下近五十年臺灣農村的巨大變化,從純農業轉型進入工商社會後農村所受到的衝擊,農村由牛耕到機械化,由小資本到大資本,新舊觀念的衝突、產銷失衡等,反映了農民生活的苦樂及心靈感受。

他以文學的筆觸探討農村、農業、農民面對的各類問題,深入描寫耕種菸葉、木瓜、香蕉、稻米等作物的辛苦與困境,並批評政府對農業的漠視、同情農民為增加收入所做的投機冒險。雖然所有作品場景幾乎都在美濃這個客家村,但事實上,美濃的農業情境足以代表臺灣所有的農村。

而當家鄉面臨水庫威脅,他也毅然站出來,帶領鄉親力抗中央政府,硬是將水庫擋下,保護了美濃這塊世外桃源。他參與社會運動、關懷農村發展,也籌辦社區大學,從家庭、文學到社會,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他主張文學的追求是生命的全部意義;創作的態度是嚴肅的,不因名利,只為表達生命的感受與體驗;創作的目的不純為滿足興趣,應展現對人群社會的善意與關愛。

〈菸樓〉與〈三伯公傳奇〉:相隔三十年,兩封寫給美濃的跨世代情書

鍾理和及鍾鐵民父子,在不同的生命階段、社會時局中書寫,但都不約而同地在創作中表達了對美濃這片故土誠摯的關懷。

菸葉是美濃特殊的經濟作物,也是重要的收入來源,菸葉的種植夾在兩期稻作之間,是繁瑣多工的經濟作物,幾乎需要家庭全員分擔方能應付,但是種菸的收入遠勝過水稻,可以改善家庭經濟,所以美濃成為全臺最大的菸葉生產區。

鍾理和的〈菸樓〉便是首篇描寫菸葉的作品,於一九五八年入選香港亞洲畫報小說徵文佳作,同年九月發表於《自由青年》。書寫時,正值政府鼓勵種菸的時期,因此鍾理和將焦點放在新菸農興建菸樓的過程。內容敘述新菸農一方面要蓋菸樓,一方面田裡的工作又不能停,主角在人手不足又受傷的情況下,必須咬牙撐下去,因為藉由菸葉豐厚的收入來改善家庭經濟是他最大的願望,鍾理和寫出菸農對菸葉的愛與恨。

在菸酒公賣的時代,要獲得一張種菸許可證極不容易。〈菸樓〉中主角蕭連發幸運中鬮,立即面對興建菸樓、種植菸葉的金錢與勞力的雙重負擔,包括(一)菸葉季節已到,翻土、播種要全家動員趕工(二)立刻開始興建菸樓(三)短缺資金(四)遇雨、傷腳(五)最有力助手弟弟要入伍當兵(六)為弟弟訂親。不過,就算再辛苦,蕭連發只要回想母親當年即使生病,還被父親拖去林務局做工,她能做到,自己就沒理由做不到: 

「這裡又要錢!事情由四面八方一齊向我逼來。然而我卻不能退縮,就和有發不能不走一樣。好吧!從前父親拿了繩子拴在母親腰間拉出去做工,現在就讓我拴住自己的腰來拉吧,父親是倔強的,我也不能低下頭來。」 

客家人不認輸的硬頸精神,在這裡完全顯露出來,只要有一口氣在,再苦也可以克服,這也是菸葉能在美濃成功種植的原因之一。

而鍾鐵民的〈三伯公傳奇〉於一九九二年發表於《文學臺灣》,探討人口外移與土地買賣的問題。農業收入微薄,年輕人往都市發展,農地逐漸廢耕,於是當土地不再生產而成為商品時,農民心裡充滿矛盾,賣土地的價錢耕一輩子田都賺不到,自己年紀已大,年輕一輩不耕田,土地要留給誰?這種賣與不賣之間的掙扎,成為鍾鐵民描寫的重點。

作品敘述遇到土地是否要賣的問題,外地財團收購土地,靠山的山田突然水漲船高,主角阿喜十分心動,但妻子反對,那是養活他們一家的土地,怎麼可以賣給財團: 

「這些田地和山坡耕作了半輩子,就好像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好好的突然要賣掉,就像要切除掉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怎麼能不叫她震驚呢?雖然沒有能讓他們發財,但這片土地也提供了全家衣食幾十年哪!」 

然而現實是,孩子們全在都市工作,無人能繼承家業務農,他們認為土地是累贅,阿喜就說若孩子們知道這些土地如此值錢,一定馬上回來搶著要,與其將來讓他們賣,還不如自己賣了先享受,自己先做「三伯公」。「我們兩個人拚到下一世人也賺不到這這麼多錢。那點山坡生產過什麼了?留著交給我們那幾個子弟去耕種?妳看,那一個肯接手的!都把它當作累贅。」土地無人耕種,成為累贅,說明了農村的一個問題,即人口外移,留在鄉下的都是上了年紀的老農,農村缺乏年輕人投入農業生產: 

「農村的年輕人一個接一個出都市謀發展,許多伙房都空蕩蕩的只剩下老的看守,甚至有些人把老年的父母接出去看家看孩子,只有那些原本功課不好沒能完成高學業的,或是不夠聰明靈俐的孩子反而能安心的待在家裡給父母溫暖。」 

農村收入微薄,有能力的年輕人皆往都市發展,父母也都希望子女不要留在農村,只有失敗者才會留下來務農。作者以傳統伙房僅剩兩老獨守,原該熱鬧的家人團聚,只剩寂寞空虛,凸顯出此一問題的嚴重性。阿喜嫂很想重溫三代同堂的熱鬧氣氛,可是,她必須得面對現實,小孩留在農村毫無前途,去都市工作才能有出路。於是僅過年和掃墓,才能家人團聚,假期一過,伙房又冷冷清清了。這種明顯的對比,對留守鄉下的老人很難熬,他們內心充滿了矛盾,一方面希望孩子留在鄉下,另一方面又希望孩子出去闖天下,他們則扮演伙房的角色,在鄉下等待家人返鄉。

因年輕人不願留在農村,田地無人耕種,土地的價值已不再是生產農作物,而是成為買賣的商品,而價錢是農民幾輩子都賺不到的,吸引農民賣掉土地,農地被商人越炒越貴。主角夫妻對土地仍有深厚情感,但子孫不可能回來耕種,將來有可能也會被賣掉,阿喜認為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賣了好享福,透露出農村人口老化與土地買賣的無奈。

〈貧賤夫妻〉、〈五色花和尚〉:在情感與自然中發現美

書寫家鄉土地之外,父子也有多篇寫作,展露對於生活其他面向的關懷。

鍾理和的代表作〈貧賤夫妻〉原題〈鶼鰈之情〉,完成於一九五九年,同年十一月發表在《聯合報》副刊。鍾理和自述飽受貧病折磨,為生活而備嘗艱辛的血淚故事。〈貧賤夫妻〉描述家庭貧窮的慘況,為了治療肺病耗盡一切家產,僅剩幾分田要養活一家四口,於是平妹到處幫人工作,賺取微薄工資,主角則負責家裡灑掃工作,兩人的角色無形中互相交換,最後平妹為了賺取更多工資,竟上山掮木頭,差點遭到林警逮捕,在主角堅持下,才願意放棄這危險的工作,全篇透露出「貧賤夫妻百事哀」的無奈。

全篇可分為五大段。首段自出院返鄉,卻不見妻子來車站迎接說起,埋下伏筆。次段先敘團圓,再說妻子日夜操勞,忙裡忙外,因而決心幫忙做家務,夫妻角色互換,困境中見其相扶持的情深義重,「物質上的享受,我們沒有份兒,但靠著兩個心靈真誠堅貞的結合,在某一個限度上說,我們的日子也過得相當快樂,相當美滿。」第三段則敘述妻子為家計而決心冒險掮木頭,以及作者心境的複雜而矛盾。第四段則具體地描述妻子被抓的驚險鏡頭。最後則峰迴路轉,

平妹歷劫歸來,然而遍身瘀血令作者淚落難禁,點出貧賤夫妻的無奈。

作品表現出平妹的能幹與堅強: 

「在這數年間,平妹已學會了莊稼人的全副本領:犁、耙、蒔、割,如果田事做完,她便給附近大戶人家或林管局造林地做工。我回來那幾天,她正給寺裡開墾山地。她把家裡大小雜務料理清楚,然後拿了鐮刀上工,到了晌午或晚邊,再匆匆趕回來生火做飯。她兩邊來回忙著,雖然如此,她總是掛著微笑做完這一切。」 

為了生存,平妹將莊稼人的全副本領全學會,田裡的工作難不倒她,田事忙完還會到造林地做工、開墾山地,早上家裡忙完,馬上出去做工,吃飯時間,再匆匆回來做飯,客家傳統女性教育,完全在她身上展現。甚至為了賺更多工資,冒險去做以男性為主的工作「掮木頭」,頭一次幸運掮回木頭,當下的模樣令作者難過: 

「她的上衣沒有一塊乾燥,連下面的褲子也濕了大半截;滿頭滿臉冒著汗水,連頭髮也濕了;頭髮蓬亂異常,有些被汗水膏在臉上,看上去顯得兇狠剽悍。平妹看見我便咧開嘴巴,但那已不是笑,壓在肩上的木頭把它扭歪得不知像什麼。」 

對於生活的困苦,平妹展現出不認輸的精神,面對丈夫是溫柔的,面對生活卻是「兇狠剽悍」的。最後在丈夫的堅持下,停止這份危險辛苦的工作,日子再苦,只要兩人一起總能度過,夫妻恩愛之情流露其中。 

而鍾鐵民的〈五色花和尚〉一九九七年發表於《臺灣日報》,鍾鐵民居住在美濃山區,生活周遭不乏出現野生動物,本篇為作者觀察五色鳥的作品,流露出他對五色鳥的喜愛之情。五色花和尚,即為五色鳥,臺灣特有亞種,身上有綠、紅、黃、藍、黑五種顏色,因其叫聲像敲擊木魚的聲音,故稱作森林中的「花和尚」。

作者在書房偶然間聽到五色鳥「扣扣扣」的叫聲,驚覺原來春天已經來到,繼而回憶起首次遇見五色鳥的情景,僅聽到聲音,找不到身影,不清楚是哪種鳥類。後來在森林中好不容易用望遠鏡找到,作者被牠美麗的五色驚豔,原來有這麼漂亮的鳥類。以前住家附近並沒有此種鳥類出沒: 

「以前朝元寺這邊的山應該沒見過牠的蹤跡,否則我不可能到現在才注意到牠的鳴叫聲。牠們是在高山深林中活動的鳥類,近年來笠山前面溪谷平原上的農地紛紛廢耕,有一大半水田被改成庭院樹培育場,培植的馬拉巴栗、黑板樹、樟樹、榕樹等已經長得又高又密,儼然成了大片的森林,不只是棲息的鳥增多了,連許多平日難得一見的鳥類也都出現了。」 

因為自然環境改善,人們對野生動物保育的觀念逐漸改善,許多過去只能在深山看到的動物,慢慢往淺山遷移,開始適應人類。當作者發現五色鳥在屋前椰子樹幹築巢時,更是驚喜,那麼隱密的鳥類,竟然可以輕鬆觀察牠們築巢育雛過程,如此奢侈的享受,必定羨煞很多人。

美濃自從反水庫運動後,民眾對於自然生態逐漸關心,地方團體舉辦「美濃黃蝶祭」,喚起人類對自然的尊重。作者以輕鬆的筆法,寫出他對五色鳥的感情,透過五色鳥,作者傳達了人與自然共存的理念,多關心生活環境,可以發現許多令人驚奇的事物。

鍾怡彥|鍾鐵民二女、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本文轉載自「閱讀亻厓庄 — 客籍文學大師文選集」,更多內容請見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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