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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意義的、異議的礦:北美館「掘光而行:洪瑞麟」

洪瑞麟手拿速寫簿為礦工畫像。(攝影/彭春夫)

睽違25年,台灣終於又有一次洪瑞麟的大型個展──此刻正在台北市立北術館舉辦的「掘光而行:洪瑞麟」。

自1997年逝世周年紀念回顧展之後,台灣就再也沒有洪瑞麟個展,直到2020年海外家屬將151件畫作捐贈北美館、作品返回島嶼,才讓今年這個大型回顧展得以成形。漫長的25年間,洪瑞麟在台灣即使不像年表所示一片空白(仍不時出現台灣美術史聯展裡),也欠缺了聚焦的展覽以及充分的討論。

展覽名為「掘光而行」已暗示這是一趟與「光」密切相關的旅程。沿著洪瑞麟的生命歷程與創作生涯,展場空間與畫作按照大稻埕時期、留日時期、礦工時期、異鄉時期時序呈現,讓觀者得以綜覽洪瑞麟一生的創作。

展場入口右側牆面上布置一幀放大的「畫室師生」巨幅照片。日治時代台灣西洋美術繪畫的啟蒙者石川欽一郎立在講台,台下端坐摹繪石膏像的美術學生裡,其中一位正是洪瑞麟。「掘光而行」意欲把洪瑞麟納入此時正熱切打造的台灣美術史主體系譜──我們正在補課,尤其要補回戰後被國民黨政府消音的日治時代台灣美術史。

從石川欽一郎到山形縣農民

三〇年代,少年洪瑞麟負笈日本,就讀當時成立不久、實驗性強的帝國美術學校(今武藏野美術大學)。除了最新西洋繪畫美學外,他也接觸了彼時青年時興的「普羅藝術」潮流。

不過,東京的普羅美術運動(帶有左翼甚至無政府主義傾向),似乎要到洪瑞麟拜訪老家在山形縣的畫友細梅久彌,並寄宿於山形期間時,才匯聚與爆發。

山形即是九〇年代在台灣收視率破表、多次重播的日本電視連續劇《阿信》重要場景:女主角阿信從山形縣赤貧佃農之家成長,一路吃苦耐勞最後成為大資本家的故事。至於台灣紀錄片工作者所熟悉的「山形影展」,則是左翼紀錄片導演小川紳介在三里塚抗爭之後,與團隊移居山形縣牧野村與農民一起勞動與生活而創設的影展。

洪瑞麟,《山形市集》,1937,油彩、畫布,  120×162 公分,私人收藏。

訪友期間,洪瑞麟速寫了許多山形農民群像,呈現日本東北偏遠凍土裡辛苦勞動的農民生活。也許,是在山形(而非東京)收穫的普羅美術啟蒙,為日後洪瑞麟知名的礦工作品埋下了種籽。洪瑞麟曾說:「留學日本時,最令我感動的,不是櫻花,也不是溪流,而是寒天底下蕭瑟的勞動者。」

礦工與左翼,礦工與裸女

洪瑞麟從日本返台後,在昔日畫友倪蔣懷經營的瑞芳礦坑吃頭路,當了35年礦工。漫長的日子裡,一邊吃力勞動一邊不忘繪畫,在不見天日的地底礦坑中,只憑藉礦工帽盔的頭燈光線,描繪礦工兄弟們作為「勞動者」時尊嚴甚至是神聖的肖像──這也正是展覽名稱「掘光而行」的由來。

1979年,時任總統的蔣經國忽然造訪「洪瑞麟35年礦工造形展」現場,讓洪瑞麟一夕爆紅,「礦工畫家」榮銜不脛而走。事後洪瑞麟透過宋楚瑜致贈小蔣一幅礦工素描作為回禮。

洪瑞麟,《礦工頌》,1966,油彩、畫布,60×91公分,諭賢堂典藏。

今日觀之,這事件似乎讓洪瑞麟乍看被收編為「欽定畫家」。小蔣君臨礦工畫展,固然可能和他青年時代的共產主義蘇聯經驗有關,但台灣勞動歷史與文化學會(TLHC)的陳柏謙認為,彼時正值國民黨統治合法性備受挑戰而動搖的時期(1979年底甚至爆發了美麗島事件),小蔣造訪以礦工為主角的畫展,恐怕是在向民間示好。

而且,陳柏謙懷疑,洪瑞麟回贈一張單薄的、似乎未完成的礦工素描,而非一幅完整度高、質厚飽滿的礦工油畫,也許是一種深意曲折的選擇。如果2022年北美館的洪瑞麟大展以台灣美術史為主軸,那就難以避免回頭牽動台灣史裡右翼統治與左翼伏流的節點(交錯在礦工圖像上)。

上一次洪瑞麟在北美館現身,已是1987年「洪瑞麟的藝術世界─礦工與裸女」展覽,礦工與裸女並置,後者讓前者變成了、或者二者共同呈現了關於線條、筆觸、設色的造型論域──可見這個展覽的取向是美學的,而不是歷史的、遑論政治的。     

https://www.facebook.com/taipeifineartsmuseum/photos/a.551967031583972/4912003385580293/?type=3

礦工的圖像、影像、音畫、與書寫

無論政治的或美學的洪瑞麟,迄今都還需要更多的討論與研究。如果,把洪瑞麟的礦工系列納入當代藝術的視域,也許能夠挖掘出更豐饒的poetics-politics。

比如,少數幾幀洪瑞麟作畫時的黑白紀實照片,或許與他的大量礦工畫作一樣重要。觀看與作畫都需要照明,在「光」的領域裡,洪瑞麟速寫時的黑白照片,遠非只是「肖像照」或「紀錄檔案」,它還揭示了洪瑞麟繪畫的「物質性」與「身體性」──笨重頭盔上輕巧的頭燈、在窄仄空間裡作畫的身體姿勢、「無畫架」(easel-less)缺乏撐墊因此必須以執筆手以外的身體局部替代支點或框架。

以此作為觀察,人文主義的阮義忠也曾以礦工作為主角拍攝《地底的光》攝影集,與洪瑞麟為礦工速寫及其速寫時的照片相較,兩者之間的差異為何? 

甚至,洪瑞麟的礦工速寫還可以和台灣新電影進行對照。王童《無言的山丘》以通俗劇展演礦場的殖民性與現代性(庶民悲喜劇形象如何反映歷史?);侯孝賢《戀戀風塵》裡描寫的山城日常、礦工罷工,以及吳念真為原型的主角,如何從文盲礦工父母與下山進城子弟家書之間轉譯,萌生了說故事的能力(此一反身性恰好呼應了洪瑞麟速寫礦工時的照片);吳念真《多桑》裡礦工「隨時沒有明日」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酒家(這是另一種礦工與裸女)。

洪瑞麟,《煤巷口等出坑》,1957,墨、淡彩、粉蠟筆、紙,40×54.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多桑》裡的塵肺病工殤與《戀戀風塵》裡的礦災;左翼《人間》的報導文學,鄭智化商業流行歌曲〈老么的故事〉裡的礦災(勞動者應該如何組織與動員,而不落入道德消費或人道主義的陷阱?);高俊宏《兩個1984》並置對照台灣的礦災以及英國鐵娘子鎮壓礦場大罷工──但台灣首位女總統自述最欣賞的政治人物正好是柴契爾夫人。

電視紀錄片「芬芳寶島」系列裡的《無名英雄的貢獻-瑞芳礦業》,當年因為紀錄片裡呈現的礦工工資不實,意外引爆礦工罷工,喧騰一時。以上這些跨不同媒材的藝術作品,能否對照、或者是否對比了洪瑞麟的畫作? 

前文化部長鄭麗君曾說,「希望我們的下一代,不僅知道法國有米勒畫農民,更要知道臺灣有洪瑞麟畫礦工。」

知道台灣有洪瑞麟畫礦工還不夠,我們還要繼續追問與探究洪瑞麟這些作品與美學、與政治的關係。我們也必須是礦工,持續挖掘記憶的、與歷史的礦,以及意義的、與異議的礦。

|延伸閱讀|

陳平浩

台灣桃園人,1980年生。電影講師,影評散見於《破報》、《紀工報》、《周刊編集》、《放映週報》與《電影欣賞》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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