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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for Taiwanese Movies

上帝保佑 阿彌陀佛!林強向前走到坎城最佳電影原聲帶

多數人從〈向前走〉這首台語搖滾歌,認識了林強,「特立獨行」成為樂迷遙望他時,直接撞見的頭頂光環。因為台語歌竟然可以不再傷情悲歎,也因為台語歌竟然可以這麼搖滾,〈向前走〉出現在台灣文化正全面裂解、並且重新定義的解嚴後時光,帶給台灣歌壇有如開天闢地的大霹靂。一位聽醬缸音樂長大的孩子,何以成就如此另類?如此異端?

因為音樂,他走上了演戲這條路;因為演戲,電影配樂這條岔路反而成為他穿梭往來的創作大道。他的戲路不同流俗,不用誇張喧譁,存在,就已說明一切;他的電影音樂則像前衛裁縫,不問型款是否合身,只往靈魂裡死鑽,精氣對了,樂音就會穿心入腦了。

因緣

提起對電影的初戀印象,林強總愛提學生時期,被老師強迫帶去看《梅花》和《八百壯士》的往事,那是「不看都不行」的政策洗腦年代。當時,還盛行瓊瑤與武俠電影,林強曾經坦承:「瓊瑤我不行,因為我對愛情沒有想像,我也不看武俠片,因為我不相信人會飛來飛去。」

一直到了在馬祖當兵時看了《風櫃來的人》,整個人幾乎哭出來了,「電影就應該這樣,喚醒我的真實,告訴我,我是屬於這裡的孩子。」那時,他忖想著:「退伍後,如果找不到音樂的工作,我就要去拍電影⋯⋯即使只是跟著侯孝賢去打雜都願意。」

青年立志,中年有成。日後從侯孝賢手上接過大大小小的任何獎座,林強都會向侯導行90度的躹躬大禮。回首來時路,從歌手到演員再到作曲,侯孝賢確實顛覆了他的人生,以大禮回敬恩師,只是剛好而已。

種子一

少年林強一度崇洋,動心的音樂和電影多屬美國出品,隨口都能哼出《第三類接觸》、《E.T.外星人》和《現代啟示錄》的音樂主題,忘不了《遠離非洲》的非洲景觀在音樂襯托下,可以那麼美麗,也被《似曾相識》和《殺戮戰場》的煽情音符催逼落淚。

「看完電影,我會去買電影原聲帶⋯⋯不是因為電影音樂旋律動聽,而是懷念電影的感覺,想要從音樂裡找回當時看電影的畫面和感動,因為看電影時,我的人就會進入一種狀態,音樂可以幫助我找回那種讓人懷念的狀態。」

唱片爆紅後,有一天到基隆八斗子拍新歌〈黑輪伯〉的MV,侯孝賢也來探班,探的是MV主角李天祿,和林強只是打個照面,簡單握了個手,沒多久,唱片公司老闆跑來傳話:「導演侯孝賢要找你在《戲夢人生》裡軋一角,演青年李天祿,好不好?」

怎麼不好?就這樣,歌手林強從《戲夢人生》演到《好男好女》,他沒有特別上表演課,銀幕上的他比較接近角色的心靈狀態,像魂魄一樣飄盪在侯孝賢的膠卷方格中。

就在《好男好女》進入坎城競賽的那一回,侯導直白告訴他:「不要再唱了。」唱歌要操煩幕前大小事,作曲只管音樂好,想了一夜,他告別了歌手。

種子二

林強不是音樂科班出身,既不會編曲,又不懂和弦,從沒做過電影音樂,全因侯孝賢要他從《南國再見,南國》開始也擔任配樂,既然趕鴨子上架,他選擇用「不會」的方式起步——「不會」連結了兩個關鍵詞:在於「放手」,也在於「信任」。

林強先召集了音樂上的朋友:雷光夏、趙一豪、彼得與狼、濁水溪公社,簡單說了故事大綱:「一群南部黑道兄弟每天瞎混。」再請大家到拍片現場感受氣氛,然後就放羊吃草,自由創作,這位總監一直不知道誰的音樂要用在哪裡,任由侯導把音樂擺到他認為「對」的位子。

音樂有自己的章法,影像有自己的邏輯,把音樂和影像放在一起的時候往往就會生出化學效應。例如把雷光夏的《小鎮的海》的音樂放進《南國再見,南國》中,搭配林強和高捷嚼著檳榔抽著菸,騎著機車在檳榔樹林立的山路行進的畫面,歌曲的視野多了山林內涵,電影空間也多了放浪氣息,魔力就這樣穿透出銀幕了。

鍛造

侯孝賢現場不會示範或教導演員表演,也不在意演員是否精準背出劇本台詞,他習慣創造一種情境,一種味道和氣氛,只要演員自在,就能進入角色,就任憑自由發揮。對音樂也是一樣,他不會把話說得很清楚明白,也不會過問音樂細節。

侯孝賢善用比喻。拍《千禧曼波》時他只說了句:「你有沒有看過秋天的落葉?一片片落下鋪了滿地,你只要盯住一片落葉,你就會發現落葉上有光影變化,有各種不同的姿態,有自己的生命。」

從落葉到音樂,有多少人參得透玄機?林強形容這一切好像作文比賽,導演給了題目,其他任你發揮。作曲家不會被導演的想法給框定鎖死了,否則,也只是個按圖施工的技術工匠,

能夠融進自己的想法和感覺,有互動,也有自我,就能衍生一種獨特新生命。

《千禧曼波》最經典的其中一幕是,舒淇走上天橋,四周有霓虹燈閃亮,侯孝賢唯一的要求是,這場戲「流瀉出來的音樂應當是古巴風情的曼波音樂和節奏」,投射進林強的心中卻成了:「什麼是曼波?曼波有幾種?侯導聽的,理解的,以及要的曼波音樂到底是什麼樣感覺的曼波?」

只會做電子音樂的林強,只能反反覆覆地聆聽侯導助理在當時提供給他的一張曼波音樂,有Jazz,也有Swing,慢慢咀嚼消化,最後完成了有如紅潮滾滾的脈衝樂音,牽動起魅影幢幢的台北男女往前奔竄。

摸索

不確定,就沒有安全感,不確定,只好自己找路,憑直覺上路。直覺讓人橫衝直撞,不清楚自己怎麼上了路?猛然回神,更不明白怎麼狂飆到了這裡?他衝他的,最後還得看侯導點不點頭,「有時候嘔心瀝血、掏心掏肺了一整晚,甚至寫到掉眼淚,隔天也可能被侯導打槍,沒有二話,就得重做。」

接下《刺客聶隱娘》之前,林強有些忐忑,坦言很少看武俠片,更不清楚唐朝古樂,侯孝賢回他:「你不會,不會去問人喔。」凡事問,也從頭學的林強,最終摔脫了唐朝的羈絆,因為就算把吉他換成五十弦,沒有同類的寂寞書寫卻是古今一體的,獲得坎城影展肯定的那一天,他也只淡淡地笑了笑:「完全是運氣,不是能力。」

林強也用音樂服務了不少台灣電影,他的堅持與做法,帶出很多討論。例如《一年之初》的原聲帶,讓大量夾雜了角色旁白,林強明白,電影音樂可以單獨存在與聆聽,但更多時候他更想還原音樂出現的情境,不論是環境聲或對白,都牽動著創作靈思,下音樂的那個點,聽見音樂的前後思緒,都決定了音樂的長相及記憶。

例如,《陽陽》中的配樂採用極低極淡的方式,塗抹在畫面底層,它存在,不用心聽,卻幾乎聽不見,也幾乎感受不到,雖然不跳出來搶戲,也穩穩烘托著劇情發展,透明的音樂,看似不在,卻又無所不在,聽似無聲,卻又直衝心門。

這款追求與表現,也顯現在賈樟柯的《三峽好人》、《廿四城記》與《海上傳奇》中,例如「滾滾長江」只有緩慢又冗長的電音,沒有澎湃,沒有滾動,只有尾韻輕輕飛著,關鍵在於賈樟柯《天注定》對音樂的理解:「電影音樂,不單是烘托而已,我想透過音樂來傳遞我的觀點與感受,我的電影多數都保持一個客觀的敘述狀態,我們希望音樂能夠穿越表象,成為一種情感的表達。」

進化

賈樟柯擅長文字與影像,林強則是先看過劇本,各自寫下電影中適合出現音樂的場景,再做溝通。例如電影《天注定》開場是王寶強騎著摩托車上山,林強寫下「出將」兩個字;至於全身沾滿血跡的趙濤茫然走在山路上的畫面,賈樟柯直接告訴林強:「我要『夜奔』!」

「出將」與「夜奔」都是傳統戲曲的辭彙,潛藏的殺氣與悲情,恰恰點出了電影核心,導演懂了「出將」,林強也明白了「夜奔」,音樂與戲曲的對話已無須多言。

音樂家介入創作的時間點,很微妙。約翰.威廉斯偏好定剪之後才進場,林強愛到外景或現場感受氣氛,初剪後也要先看片,看過電影,對音樂的討論就更具體,「音樂有穿透力,所有不想明說,欲言又止的東西,就交給音樂吧。」賈樟柯有這般信念,林強就更好發揮了。

老鷹想飛

寫了二十多年無詞的電影音樂後,2015年為生態紀錄片《老鷹想飛》配樂時,童謠加了進來,純淨的童音,清楚勾畫出人與老鷹的時空對話:

「厲鷂厲鷂飛高高囝仔以後中狀元/厲鷂厲鷂飛低低囝仔趕緊做老爸」

然後,林強為外公創作的〈天頂的白雲〉也加了進來:

「天頂的天頂的白雲你在上面干住的安穩/天頂的天頂的白雲我是你的子孫我是你的子孫」

聽進耳裡,就有一種親切感,你會把它藏進心裡,不時取出,掛在嘴邊,一再哼唱。就在此時,你明白了林強說過的配樂精神:從音樂裡找回當時看電影的畫面和感動。有歌,無歌,其實都只是外在形式,音樂能夠穿腦入心,能在眼前幻化靈動,就會這樣一直與我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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