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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台北文學森林的十年記事:專訪紀州庵文學森林館長封德屏

紀州庵文學森林十歲了,這裡位在台北城南,同安街底端近新店溪處,是台北文藝人士熟悉的活動場所,也是一處古蹟新生的故事發生地。自2004年成為市定古蹟後,更在2011年,由臺北市政府委以「財團法人台灣文學發展基金會」經營(基金會現轄有《文訊》雜誌、文藝資料研究及服務中心、紀州庵文學森林三個單位),如今的館長封德屏,十年之間,伴隨紀州庵重啟與新生,找回歷史定位,更賦予它新的文學意義。

紀州庵的故事,曾經塵封在市街裡,一如散文家王盛弘對它更早的記憶(《十三座城市》),重生前的紀州庵,已是大多居民搬離的半頹民宅:「透過鐵皮圍籬窺看建物內部,那態勢並非等著要維修,而根本就是放棄了,任其毀損、隳壞,好像不肖兒孫對待癱瘓老人家,只差沒有動手了結脆弱的生命跡象。」

封德屏回憶台大城鄉所重新發掘紀州庵的過程:「2004年左右,那時台大城鄉所的發現老城企畫,從老違建調查中發現在紀州庵裡頭藏著的樑柱等等,不同於一般老屋,它們很美。」透過當時尚在的許多耆老回憶,日人治台時期,此處叫做川端町,而如今已燒毀的主屋與被保存新修的「離屋」,當年都是由平松一家經營的「紀州庵料理屋支店」。

「曾經的主屋,大約在現在停車場的地方,本來是全部要變成停車場,還好隨著七棵百年老樹被留下來,再加上城鄉所的研究調查,更珍貴的是他們在日本找到了當時經營者平松啟一郎的第三代家族。」平松一家,隨著二戰結束,1945年,成為了台灣歷史上貨真價實被遣返回日,那群不想走的「灣生」。

封德屏談起紀州庵設館的緣由,在2008年前後,基金會正與台北文化局討論:「台北要不要設立文學館?」這個多年懸而未決的問題,當時的局長李永萍給出答案:「從紀州庵開始,由小開始,做到大。」於是,以文學家王文興也在紀州庵成長居住的背景下,加上許多與它有地緣、書寫相關的出版社、作品催熟,讓紀州庵成為了一處屬於文學的場館。

從雜誌出版到經營館舍,紀州庵成立之初,封德屏得到的反應幾乎是:「很多朋友都說我瘋了,做平面雜誌、圖書資料庫,如今又要弄館舍,我真的做得來嗎?」當時的她,卻剛好從2008年金融海嘯對出版業的衝擊下,看到新的契機,在想過去傳統的行銷方式是不是可以換位思考,可以由實體館舍,把過去出版的活動立體化、結合展演,吸引愛文學的人從基層走出。

紀州庵十年,最苦的是前三年。封德屏認為紀州庵跟做雜誌最大的不同,主要是它有跟社區的關係。在開館前的座談,一開始民眾更關心廁所開放問題,對他們來說康樂中心或許比文學館更實用,而文學與在地的連結和關懷,得經過多年的琢磨,才慢慢產生。

第一年開幕時,封德屏請會騎機車的男同事載著她,一一造訪了附近的六個里及里長,走進社區搏感情。從那時起,每年週年活動都會跟社區互動,她更不懼直言:「為了吃的來、為了什麼來都好,就像餐廳也是一個開口,讓人們慢慢走進來,吃冰喝飲料、看看一樓的書,再慢慢走上樓聽講座。」

「有吃的,才能留住人」

紀州庵如今以附設的茶館餐飲聞名,然而最初的規畫裡沒有餐廳,開館後才發現,每到吃飯時間人們就會離開不再回來。封德屏說:「那麼一定要有吃的才能留住人,即使是輕食。我自己好吃又喜歡做菜,當年也常常跟著老作家回家吃飯,像是古月老師、張拓蕪老師等等。」

招牌菜系「作家私房菜」起點便是「張拓蕪牛肉麵」。過去,封德屏一直耳聞這麵的傳說,雖不曾吃過,卻知道周夢蝶、三毛都愛。「於是我就鼓起勇氣跟他約了,不是稿件,而是料理,想用他的牛肉麵作為紀州庵的作家第一道私房菜。」試菜的過程,她心想:「天啊,這樣可能會賠本,因為實在繁複講究。從買佐料到烹飪,得用黑柿番茄,不能用牛番茄;光麵條就找了12種來選,很多食材更指定得在哪家買。」

但好吃,是真好吃,就還是讓廚師學了起來。自這天字第一號菜上市,至今六年時間,作家私房菜已累積了15道常設菜與季節菜色,每一道料理背後都有故事。封德屏以古為鏡,如此看待現在的紀州庵茶館:「當年的紀州庵以料理馳名,總督府都會請它們外燴,那我們如今的料理也不能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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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餐飲的用心,不難想像,紀州庵經營的勤力。開館之時,大多數在此舉辦的新書發表會都不收場地費,直到經營漸漸吃力,封德屏曾請人精算成本,發現只要館內請超過四個人力,就會超支。如今,不含兼職,館內已有11個專職,封德屏卻說:「如此人力,才稍微接近我理想中館舍經營的樣貌。」

實際經營總面臨許多難題,她坦言:「紀州庵近處沒有大的商圈影城,它在一個沒落社區尾端,開始是賠錢的,甚至前三年還有住戶不願搬走,離屋不能完全重建。但我自己很單純、很老派,既然如此,就來吸引客源。」於是,紀州庵將眼光放向年輕族群。

十年活動無數,從笠詩社的50週年、洪範、爾雅出版的40週年慶到2013年《文訊》30週年的百人短講接力。其中,封德屏特別憶起2014年《創世紀》詩刊60週年活動現場,台上請來北一女學生讀詩、演出舞劇,洛夫、張默、瘂弦三大巨頭皆在。

「很感動,像是傳說中的作家走出課本,坐在台下。我一直偷看作家們的表情,他們也幾乎淚光閃閃。」關注年輕族群的紀州庵,近年更舉辦高中校刊大賽、編輯營隊,在封德屏心中:「從高中營隊到緬懷作家,在紀州庵裡,喜事到追思都值得辦。」

「紀州庵的下個十年」

關於紀州庵,有這麼一類交通趣事。封德屏笑憶:「記得剛開幕那年,計程車都找不到這裡,也不知道同安街107號是哪裡?後來有一回,大約三年前,席慕蓉從淡水來,一下車就說:『紀州庵現在有名了,司機剛剛跟我說,妳早說來紀州庵就好了嘛!』」

十年紀州庵,累積了5000場活動。聽來輝煌,但背後從場地的維護清潔、蚊蟲到野貓野狗的便溺等等,藏著更多經營艱辛。談起下一個十年,封德屏感觸極深:「以雜誌《文訊》來說,早在二、三十年前就不再主動地限於台北視角,而是與各縣市、世華地區都有往來。如今,我們有時會笑說紀州庵名氣已經比雜誌高了,那就得拉大關懷,我一直希望用看待國際城市的界面做這件事。」

此時此刻,她認為正是台北以國際都市立足世界華人圈,透過更好的視角與時機,來削減國家會面臨的局限。封德屏更自述,對一個屏東出生、台中成長,18歲就來台北的人來說,台北無疑是她文學的故鄉、原鄉。因此,台北理所當然地承載她對文學的所有認知,「我希望借力使力,將長期的關注散發在這個區域,但我也始終知道侷限。」

一個民間的基金會,在財力人力的有限下,這十年她更常陷入矛盾:「檢討自己是不是讓同仁太累?是不是應該縮小思考?不只是空間,更是內容;如果回到台北的地域性,真正的台北人如此少,大家都是來台北打拚的,那麼該怎麼界定這個地方?」她經常想起,當年李永萍前局長和她說的:「先從小的做起。」如今,她以此反問:「那我的大在哪裡?」

回首來路,封德屏心底希望更多人真正認識台北、認識台灣文學。「台北不可否認的包涵了大部分台灣文學(來此發展、出版),因此,讓台北城也有能力跟世界一起競爭,做一個文化的都市,是我小小的心願。」讓世界、讓遊客看到想像中的台北文學,封德屏總提起的字眼是「記憶」。一如紀州庵,創建超過百年,古蹟重生十年,承載了各世代對台北城市的美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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