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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死×機器人:溺斃的巨人》 這巨人是中國還是蘇聯?

《溺斃的巨人》劇照。(圖/Netflix)

在第二季的由Netflix製作的《愛×死×機器人》中,延續過去以一集十分鐘左右的篇幅展示各種形式的動畫創作。本季整體力道不如過往,問題或許是其中多部作品著力動畫技術,或許可視為長片的前導短片,卻非獨立作品。被置放於大軸、片長11分鐘的《溺斃的巨人》顯然是本季的招牌之作,是真正符合短片篇幅的題材,在動畫美學上也極富水準,深具想像力之餘也帶有文學性的悠揚質地。

他白皙的皮膚現在已經失去了珍珠般的半透明感,上面散布著本應被夜間潮水沖走的沙。手指間布滿大片海草,臀部和膝蓋之下的縫隙里有一堆垃圾和海螵蛸。他的五官也還在不斷腫脹,但儘管如此,這個巨人仍保持著他那宏偉有如《荷馬史詩》般的身材。

肩膀的巨大寬度,以及巨大支柱般的手臂和腿部,仍然將這個人物帶入了另一個層次,而且這個巨人似乎比之前我腦海中的傳統人類大小的肖像,更能代表溺水的阿爾戈英雄或《奧德賽》英雄之一的真實形象。

——J. G. 巴拉德(J. G. Ballard)

這是第二季的動畫影集《愛×死×機器人》的《溺斃的巨人》(2021)之中的場景,但文字卻是來自其原著作者J. G. 巴拉德。在故事中,主述者在風暴後來到岸邊,聞風來看看一個躺臥在海岸邊的巨人。只是在進一步理解故事隱喻之前,或有必要先從作者巴拉德的個人經歷來切入。

英國小說家J. G. 巴拉德於1930年出生於上海租界,他的父親是洋行經理。從小的他就身處在一個與外隔絕的豪宅,就讀教會學校,過著西方生活。但在1937年淞滬會戰之後,情勢丕變,他們舉家被迫搬離,期間年幼的巴拉德經歷了日軍的侵襲與中國社會的混亂局勢,更在1943年與雙親和妹妹被關進監禁歐美僑民的龍華集中營。

這個經歷促使他完成了半自傳小說《太陽帝國》(1984),只是為了強調他的無助感受,父母的角色都被略去,聚焦在小男孩一個人面對戰亂的感受。三年後,史蒂芬.史匹柏將之搬上大銀幕,飾演劇中男孩一角的、也等同是作者本人投射的,正是當時年僅12歲的克里斯汀.貝爾,後來也成了聞名國際的影星。

巴拉德的文學生涯1960年代發跡,即便目睹了一切最殘酷的現實場面,但他卻埋頭構築科幻類型的情節,在當時被譽為新浪潮派科幻小說家,後世也尊其為促使賽博龐克誕生的先驅者。

透過其作品,顯然會意識到童年造成的陰影是如何影響他創造類似秩序瓦解、暴力、末日的題材,對社會階級的批判也處處可見,包括在2015年改編為同名電影的《摩天樓》。而在1964出版的短篇小說集《終端機海灘》(Terminal Beach)中,其中一篇《溺斃的巨人》亦可堪稱其代表作之一,或許該作品也反映了他對中國的見解。

在故事之中,一個疑似溺斃的巨人臥躺在沙灘上,敘事者是一名觀察者。他對這個龐然大物有著莫名的迷戀,看著他健壯的身軀與熠熠生輝的肌膚,也看著其他人怎麼去看待這個巨人。直到巨人不堪腐蝕,也被身旁無數個「小人」們解體,最後他的骨骼與性器官等部位流落各處,甚至最終沒有人記得這些「紀念品」源自一個巨人,碩大的陰莖被誤以為來自一條鯨魚。

對於故事之中巨人究竟影射的是什麼?一直以來說法甚多。然而,對於巴拉德而言,這個巨人所形容的很有可能就是中國。回望過去西方人對中國的想像,很多是出自於拿破崙的形容(雖然也有一說是訛傳),據傳聞他曾說「中國是沉睡的巨人」。

在19世紀,西方已能透過一些典籍了解到中國的文明成就,只是當時的中國閉關自守,尚未躍升世界舞台,有如沉睡之中。待歐美列強來到中國之後,果真認識到眼前所見,真的如同巨人,只是雖然顯得大卻不重用,整個國家體制尾大不掉,無法稱之為一個成熟的現代國家。

在年幼的巴拉德眼裡,上海生長的經驗使他一睹文明古國光彩,卻也看見如此文明巨人是如何遭到列強瓜分,在戰期面對日軍亦無還手之力。不止土地(外皮)遭受侵踏,連文物(器官)也都被各國掠奪,至今仍能在大英博物館等地看見這些從紫禁城、圓明園等地不法取得的文物,猶如沉睡中的巨人只能任由他人肢解。

對於眼前所見,巴拉德是抱有同情的,在他撰寫本文之時,或許也帶有一點對巨人的思悼。在20年後,他又完成了《太陽帝國》,進一步述說自己對中國的記憶。但巴拉德這麼想,卻未必代表身兼《溺斃的巨人》的編劇兼導演提姆.米勒也是如此影射。

事實上,今年正是蘇聯解體30週年,那個溺斃的巨人,不也像極了蘇聯的隱喻?在1991年,歷經了一連區域性的劇變,15個組成國最終都分別宣告獨立,冷戰與兩極化的世界格局宣告終結。那巨大、笨重與時代脫節的蘇聯正式解體,四分五裂。

《溺斃的巨人》劇照。(圖/Netflix)

在《溺斃的巨人》片中,故事主述者史蒂芬說道:「就算是當時在暴風雨後曾到沙灘上親眼目睹巨人的人,如今也只把他視為巨大的海怪而已。」一個超然的、超越造物者設計的、違反人體工學的巨大人類,已經不復存在。在蘇聯瀕臨解體之時,對其只具有模糊想像的西方人(西歐、美國人),無疑就只是將他視為一個蒼白而無力的巨人。

無論在冷戰期間或當下,蘇聯/俄羅斯元素也從來是被視為一種奇觀,像是被展示在馬戲團裡的陰莖一般。

奇妙的是,無論是小說原作或動畫短片的改編,都未有依照現實的邏輯,安排任何科學家進行任何的調查、採檢。似乎也暗示了,這個巨人對於劇中世界的人物而言,倒也未必稀奇,像是他們早已知道巨人的存在、並習慣與巨人共存。

但這種帶有點漠然、看戲的態度,卻也像極了現代美國人看待俄國與中國的眼光。我雖不認為提姆.米勒有意傳遞任何關於中國的政治隱喻,但其中確實存在太多可以切入的思考蹊徑,饒富生趣。文學、影視作品經過改編,多半要迎合當代局勢進行調整,以合現代觀眾的口味。

只是J. G. 巴拉德之作,雖然是遠在1960年代的創作,以當下眼光看來,卻仍然歷久彌新,雖然故事多少受到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格列佛遊記》(1726)啟發,但他依然找到了自己的詮釋角度。將其中的大國隱喻一說視為穿鑿赴會也罷,但一個巨大的象徵物,能夠帶來的投射,遠比太明確的描繪能給觀者帶來更豐富的想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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