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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導演「不無聲」: 柯貞年、陳芯宜開創屬於他們的電影新局

柯貞年(左)與陳芯宜導演(圖片/蔡耀徵攝影)

陳芯宜與柯貞年都在40歲前完成了第一部長片作品,但他們的作品《我叫阿銘啦》與《無聲》卻相隔了20年。這20年來,電影世界發光的多是男性的眼睛,女導演們去了哪裡?或者,生理女性作為導演為何仍然鮮少?女導演們的電影,就是充滿女性意識的電影嗎?

一個導演的誕生 一個女性的養成

大學期間,就讀元智大學資訊傳播系數位媒體設計組的柯貞年,擔憂未來出路,考進世新電影所才找到自己熱愛故事的基因。笑稱自己有個「通靈阿伯」父親,從小側聽、旁觀世間情,算命桌邊圍繞的人間百態讓他深深對故事著迷。

家住菜寮的他自我調侃是「菜寮公主」,怕曬黑、怕蟲咬,原本不想當導演,得把肉身曝曬在外,父親也勸他「女生當導演太辛苦」,卻反而激起他執起導筒的決心。

柯貞年以短片《無名馬》、《溺境》在金穗獎、金馬影展、台北電影節嶄露頭角,執導影集《天黑請閉眼》廣獲好評。在影視創作的路上琢磨多年,今年終於推出首部長片《無聲》。在電影的世界裡他仍是「新導演」,2020年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項的五位入圍者中,他是唯一的女性。

柯貞年說:「女生也可以做得很好、也很有才華,我還是覺得女性太少了。」而他也自然地賦予了一些任務給自己。柯貞年總是帶著妝、在意穿搭、個子很小,說起話來卻快狠準連珠砲似地無所畏懼。他在意公平,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無論是對劇組裡頭的女性工作人員或故事裡的女性角色。他堅定地捍衛身邊的女性,自帶俠氣。

在導演的位置上總是較能受人尊重,《無聲》的導演組全數為女性工作人員,倒也讓柯貞年擁有最美好的經驗。「終於有女性可以站在導演的位置運籌帷幄,而我更想為受到不平待遇的女性同仁發聲。」柯貞年說。

陳芯宜回想20年前完成第一部16釐米長片《我叫阿銘啦》時,他說,若不是在黃明川電影社學拍片,根本不可能在那個年代成為一名女導演。在對於性別身份的框架仍然強烈的時期,女性不能坐攝影箱的潛規則仍然存在,甫從紐約返台的黃明川心中無此窠臼,但陳芯宜仍再三確定黃明川允許後才敢坐攝影箱。

就讀輔仁大學期間,陳芯宜自認是激進的,相信性別議題需要流血革命才能被看見,寫了許多論述與劇本,包括一隻寫遺書的手將身為女性的自己的所有器官都抹煞的故事,試圖透過故事刺激更多討論與辯證。縱然如此,剛開始學拍片的他仍然對坐在攝影箱上心懷畏懼。

《我叫阿銘啦》終於拍攝完成,聲音後期卻遇到了一個對女導演嗤之以鼻的師傅。當年陳芯宜和夥伴樓一安導演一起拜訪師傅,卻感受到對方不願理解陳芯宜在導演與聲音製作方面的想法,就因為他是女性,便以長輩的高姿態以待;唯當樓一安提出想法時,才願意多加傾聽。

師傅的差別待遇與難以溝通,讓陳芯宜耗神耗力再到中影讓胡定一師傅、曹源峰老師重新製作一回,才讓作品得以順利完成。在那樣的時代,黃明川電影社是獨立製片團隊,攝影、燈光、收音都得學,無所不包的訓練、獨立製作的精神,才讓陳芯宜能突破重圍,以導演之姿帶著《我叫阿銘啦》踏上電影之路。

導演陳芯宜(右)與《我叫阿銘啦》主角「阿銘」於2016年高雄電影節映後座談。(圖片/高雄電影節粉專

故事中與故事後的女性

柯貞年的第一部編導劇情長片《無聲》,以聾啞學校師生與同儕之間的性侵事件為背景,揭開封閉環境中性霸凌的惡性循環。在故事的輪迴裡,在承受無數侵害的女性主角姚貝貝心中,柯貞年給他的寄託是〈八仙過海〉中的何仙姑。

縱然何仙姑不一定可信,但母性的美好是處在邊緣的姚貝貝需要的寄託。當被男性欺凌之後,一個女性需要的力量會是來自女性。但相當微妙地,有時候卻是女性偏偏為難女性,《無聲》中屏蔽事件真相、讓受害者深陷泥淖的校長,也正是女性的角色。《無聲》談性侵、性別權力,同時也涵蓋了性別角色的曖昧性。

2018 年紀錄片《尋找乳房》源自陳芯宜大學時寫的同名動畫劇本,一個一覺醒來失去乳房的女性,為了讓孩子、老公認得自己而去找乳房的故事。陳芯宜原本要拍自己,後來轉了一個方向,找來30個女性聊自己的女性經驗,包含身體與生命。

《尋找乳房》至今仍在巡迴放映,對陳芯宜而言,這部紀錄片更像是一個引子,期盼能引發更多討論與個體經驗。在韓國首爾女性影展放映時,總是素顏、穿著樸素,習慣搭配長褲的陳芯宜受到觀眾提問,「為什麼你可以不化妝?」一個簡單的問題反應韓國社會中性別框架的肅穆。

回到台灣,陳芯宜卻又被批評《尋找乳房》並未提出新的觀點,他想:若這些議題30年來都談過,現狀卻仍如此,究竟什麼才是更新、更值得談的題目?

說故事的女性或女性的故事

有別於《我叫阿銘啦》以年長男性遊民為主角,2007年陳芯宜的第二部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談階級與殘缺,當說故事的人是女性,作品是否就有絕對的女性觀點?後設地來看,陳芯宜的作品中,有力量能承擔、一肩扛起命運的幾乎都是女性,例如《流浪神狗人》中的手模青青、散打搏擊好手Savi。

正在製作新影集的陳芯宜分享,劇中一名擁有神奇能力的推拿師父,角色原型就來自他之前紀錄片《行者》中的編舞家林麗珍,並融合一些帳篷劇導演櫻井大造的色彩,只是最終被寫成了一個男性。

有趣的是,從短片《無名馬》、《溺境》到第一部長片《無聲》,柯貞年的故事裡,主要的敘事角色幾乎都是年輕男性,這也是他有意識的創作方式。講述柯貞年自身遭霸凌經驗的《無名馬》中,兩個男性角色其實都是柯貞年自己。

「我喜歡從男性的角色去說故事,因為那不是我,可以更客觀一些,像是站在旁邊把自己放進去。」他認為,當角色性別與創作者性別反轉,扭開了距離,模糊直觀判斷,能更撐開解讀空間,讓投射成為折射,眼光更加立體。

大學期間「女性電影」的課堂講義陳芯宜都還留著,作為一個時代的標記,這是他生命經驗中意識焦點的筆記。在影像創作的路上疾行20年,他的確感受到身為女性導演,必須更加用力地展現自己的才能、交出更加突出的表現才能被看見。

柯貞年才剛起跑,卻也在尋找資源、籌措資金時感受到女性才會面對的窘況。將議題拉遠來看,在男性仍比較容易被信任、且似乎永遠都比較可靠的狀態下,社會對於「男性形象」一面倒的崇拜,讓氣質陰柔的女性導演在資源角力時淪為弱勢。資源取得不易,興許也是較少女性創作者能出頭,甚或願意出頭的原因。

陳芯宜與柯貞年都不將自己定義為「女」導演,他們認為,以性別為主要角度檢視創作、創作者歷程,或許是自我限縮。

柯貞年始終希望自己是因為才能被肯定、被看見,女導演的身分只是外界看待他的方式。脫開被世界按上的女性標籤、善用女性獨特的眼光,以女性的姿態持續創作,交出作品供世界評論,或許才是身為創作者的他們,持續努力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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