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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愛珠:老派的大稻埕年貨採購路線

茂芳紙行。

農曆虎年將至。後現代社會,年味一年淡過一年,疫中過節,更淡。若在台北市內尋覓稍有年味的區域,即是大稻埕。會這麼說,倒不完全因為一年一度的「年貨大街」的緣故。「年貨大街」這個年前市集,其實是九〇年代產物,至今僅二十多年,而遠在年貨大街之前,大稻埕早已是老行業和手藝人的密集處,年節時仍有些老店可仰仗,長輩可諮詢,舊例可察訪。

近幾年,我開始負責年菜和祭祀,循長輩方式過年,意即待辦事項繁多,不若孩童時期僅需換上新衣等待開飯。因此年節前夕,我總是在大稻埕,或趕赴大稻埕途中。年前忙於置備採買,難免疲勞,不過越是投入,「年味」這種看不見嗅不著,僅心領神會的味,也就強化不少。在此分享極為個人的大稻埕年前採購路線和老店若干。本文所及店鋪,皆非年貨大街上的臨時攤販,而是信譽的老字號,多數貌不堂皇,然而老於經驗,信實無雷。

❶永久號

大稻埕的南北貨商店,幾乎都售烏魚子。野生,養殖或者進口,市面很亂,水深多險。其中,大量日本客戶和本地居民信賴的,是一九一五年創立的「永久號」。我偏好永久號的烏魚子,是因為口味,其製品脂豐、淳潤無雜腥,鹹味適當,空口品嚐最能嚐出細緻處。蘿蔔蒜苗佐料可免,帶甜的水果更不必。

與多數店鋪最大差異,永久號烏魚子一律冷藏於不透光冰箱,店外僅展示壓克力烏魚子模型。這種收斂的作派可能不利於攬客,然而最盡力維護產品。壓克力烏魚子模型,也覆上透明塑膠布遮風避雨,因為是長輩製作的老模型,跟真正的烏魚子同樣被珍惜。櫃檯有一盞強光燈泡,用以鑑定魚子。燈下透光的烏魚子呈色橘紅,血絲淨俐不暈,還有鋥亮的油脂鑲邊。

永久號有不少海外客戶,長期以郵購方式購買,有的客戶表示吃上40年,味道與品質從來一致。

永久號櫃檯有一盞強光燈泡,用以鑑定魚子的品質。

❷源榕五金行

平時做菜,我自己磨刀,唯年節前或宴客前,必將慣用刀具送至大稻埕打磨,以達確實鋒利。專人磨過的刀,連續使用更不易鈍,斜片鮑魚或者溏心烏魚子這類軟糯材料好推刀;大量備料,薄片切絲的菜色如十香菜,有加速效果。

源榕五金在延平北路二段60巷9號,戰後開業。店東夫婦倆特別和氣,若送刀來磨,老先生手指在刀鋒上細細摩擦,診斷耗損程度。半天後取回,舊刀皆銳亮如新,以日曆紙包裹,撐開一看,民國77年。

我的中式片刀也在此購買。刀面鋼印「源榕名刀」,是為看家產品,三合鋼中夾日本鋼材,薄韌易使。源榕是刀具專門商店,除烹飪刀具,附近布行用的長型布剪,乃至日本花剪,德國水果刀,高低檔次齊備。刀具不是年貨,寫在這裏,因為料理年貨期間,時常仰賴它們的協助。

❸芳山行魷魚專賣

芳山行1966年開業,魷魚專門,行業內很有名氣。店鋪中半數產品是乾魷魚,延牆懸吊如簾。另備各式分切魷魚,魷魚嘴、魷魚鬚,魷魚耳皆能單獨購買。兼售衍伸的海味乾貨,蚵乾,蝦乾,扁魚,海蜇⋯⋯我的媽媽生前買魷魚吊片,總是來芳山行。

芳山行專賣魷魚,在業內很有名氣。

媽媽在炭火或燒燙的白鑊上,壓著吊片炙烤起泡,再剪成一公分左右條狀,做為年節零食。是真正只有魷魚的魷魚絲,海味濃縮又有煙氣,很富嚼頭。近年我也在芳山行買蜇頭,做成涼拌頭盤。此外,在此買過蝦米、肉扁、甚至是兼售的乾香菇,全很新鮮。

❹茶料和年節零食

延平北路上,分別有創立於1930的十字軒,和1932年的龍月堂,至今在年節前,仍特製應景糕餅。如發糕、年糕等,另外天公豆、生仁、寸棗,麻米荖仍算常見,有些較古的點心如「糕仔粒」和「李塩糖」和「吉紅」(也稱桔紅),外頭已罕見,大稻埕仍有。龍月堂招牌的綠豆糕,年節期間會特別以紅紙包裹,改稱「紅糕仔包」,括弧旁註「拜拜用」。

其中「吉紅」,是活化石般的古典茶料,錢幣大小甜味糯米糕,染成紅白雙色,粉絨絨,帶著淡淡香蕉油味道。

龍月堂的吉紅和紅糕仔包。

❺民生西路上紙行

最後一站,買紙。民生西路上在迪化街與延平北路中間這一段,有「勝芳」、「錦芳」、「茂芳」三家紙行。讀陳柔縉作品《一個木匠的台灣博覽會》,日治時期,太平町二丁目六番地(即今日延平北路),即有勝芳商行。

這一帶紙行,好用「芳」字。故在《一個木匠的台灣博覽會》194頁至195頁的日治時期工商地圖上,可見此區另有「聯芳紙店」、「錦芳商店」。

勝芳紙行於年節前夕,懸滿售手工紙手寫春聯,各色紅包,呈現一個小小的紅聯洞穴;斜對面的茂芳,長年收拾得整齊。我來此買金銀斜紋印花包裝紙,用來包書贈人,很八〇年代正式感。或紅底壽字紋樣包裝紙,拿來包裹烏魚子贈長輩。包裝紙一張六元,供零售,好些紋樣老派非常,他處已不復見。

作者|洪愛珠
一九八三年生,台北養成。倫敦藝術大學傳播學院畢,資深平面設計,大學兼任講師,工餘從事寫作,以記舊時日,家常吃食與經過之人。曾獲台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作品入選《九歌一○八年散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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