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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西蒙波娃》之前:世界不斷告訴她,女人沒有才華

西蒙波娃與沙特(Jean-Paul Sartre)於北京合照。(圖/Wikimedia Commons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離家生活的第一年裡,她仍固定與父母見面吃午餐,但不太提自己的生活。她會想念不在身邊的沙特,但她也很享受出於好奇而去嘗試那些以前不被允許的活動:她「幾乎跟所有人都約會」,還造訪了妓院。

她父親不懂為何她還不找一份全職教師的工作,且語帶輕蔑地跟朋友說,他女兒正在「巴黎度蜜月」。但波娃很清楚,她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大概會在鄉下,而她不想離開才正要開始向她展露風貌的巴黎。她曾短暫地想過要當記者,這份工作能讓她留在首都。不過,她最後還是覺得自己比較想要教哲學。

1930年6月,波娃在日記裡提到她總是渴望成為堅強的人,能夠工作、創作出自己的作品。她也十分同意沙特所說的,自己應把這些事排在人生的首位。不過,她已開始懼怕「兩年之約」的終點,在日記裡將其比喻為即將來臨的死期。

她很確定自己想寫作,但她對於自己實現作家夢的能力有所懷疑,她想著:「我沒有才華,我做不到!」一方面,她斥責自己懶惰且缺乏意志力;另一方面,她又不太確定沙特的「幫助」是否如她期待中的那麼大。「他像是對待小女孩那樣對我講話,他只想要我開心,但我對自己感到滿意的時候他並不開心〔⋯⋯〕每次感到悲傷的時候,我都對他說謊。」

起初,她感到沙特的友誼無人可比—兩人在談論哲學時,沙特似乎同樣熱衷於她所熱衷的:探尋真相。那為什麼一旦談到她的感覺,他就停止去看真相了?為什麼她拒絕了父母的乖女兒這個角色,卻要接受另一個在別人把她當小女孩時假裝快樂的角色?

她不再快樂、失去寫作動力,甚至在他說「我愛你」時失去了相信的能力。沒有任何歷史資料能告訴我們,沙特到底對於波娃說了什麼,令她如此心灰意冷。不過我們知道,波娃的父親與波娃身旁的文化都不斷告訴她,女人沒有才華——人類歷史早已證明了女人缺乏創造力。

艾蓮娜提過,雖然她和西蒙在童年時極為熱愛文學及藝術,但她們卻從沒有經歷過那種心中吶喊著「我找到了」(Eureka)而立志成為畫家或作家的時刻。艾蓮娜開始畫畫的時候,她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將那些負面的聲音驅逐出腦海之外。

同樣地,西蒙事後也曾回憶起她的年輕歲月,當時雖然她懷抱著強烈的志業之心,卻對於自己缺乏原創性,一事感到無比絕望。要讓她的想像力發聲、創造出她自己的東西,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喬治.德.波娃對於女人能力的看法理應遭到譴責,但西蒙讀過的哲學家卻也或多或少抱持著相同的觀點:在她學生時期的日記中,她曾引用過一些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話。叔本華在〈論女人〉(On Women)一文中寫到女人是「第二性別,在每方面都不如第一性別」,她們的存在只是為了人類種族的延續。他認為女人可能擁有才能(talent),但絕不可能擁有天賦(genius)。

西蒙羅在考慮進新聞界發展的時候,某位富有的表親(曾幫助過她父親的那位)安排她與《新歐洲》(L'Europe nouvelle)的主編之一波西耶夫人(Madame Poirier)見面。她告訴波娃,若想在新聞界成功闖出名堂,她得提出自己的想法才行。她問波娃:妳有什麼想法嗎?「『沒有,』我說,『我沒有。』」而這位主編的丈夫波西耶先生則提出了另一種職涯發展的建議。

他以令人反感的方式試著挑逗波娃,並說如果她願意朝那個方向發展的話,他會把她介紹給重要人士。波娃拒絕了他的暗示及他的提議,不過,當這對夫婦邀請她參加某個雞尾酒會時,她覺得去看看也值得。抵達會場的時候,波娃感到自己格格不入,她的毛裙子在整室的綢緞中顯得簡陋無比。

1930年秋天,西蒙開始覺得她對沙特的愛占去了太多的自我,她變得透過他而活,「忽略了自己的人生」。「我不再自豪」,她寫道,「而這會使我失去一切」。回頭審視去年10月時令她暈眩的幸福約會,她強烈感覺到沙特對她的愛少於她對沙特的愛。現在看來,她似乎不過是他浪子歷險記的其中一章,她在某個充滿敬畏的時刻將自己的靈魂給了他,在尚未發覺之前便已失去自我。

她仍愛著他,但她說她的愛是「習慣性的、更為薄弱,不再如此純粹溫柔」。他已失去了完美的光輝:現在她看得見他的討好、他的自負、他大聲說話時脹紅的臉,還有他是多麼容易受人左右。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成為西蒙波娃
出版:衛城出版
作者:Kate Kirkpatrick
譯者:張葳

西蒙.德.波娃,20世紀最著名的女性知識分子之一。人們知道她那本暢銷全世界、被奉為女性主義聖經的《第二性》;人們也知道她實際投身法國女權運動,成功推動修法以改善女性處境、反對性別歧視,甚至催生政府成立女性事務相關部門;或者,人們也知道她與沙特有一段開放式戀情,他們奔放風流,卻又無比堅定忠誠,這甚至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愛情故事」。

然而,世人對波娃也有諸多誤解:《第二性》剛問世時,她成為法國社會嘲諷、抨擊、譴責,甚至羞辱的對象,從此之後,她的言行舉止、著述思想,無不遭受訴諸性別、因人廢言的攻擊。《第二性》的英譯本,也有諸多重要部分遭到刪節、修改,使得很長一段時間裡,人們不能真正理解波娃,直到2010年,英語世界才見到《第二性》的原始全貌。

當時的人們無視她的主體性,稱她為沙特的附屬品、情婦,或認為她淺薄、缺乏原創性、處處複製抄襲沙特的思想,各種舉止行動都只是刻意驚世駭俗、譁眾取寵。但事實上,波娃很可能才是促使沙特發展出存在主義思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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