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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攝大師》Helmut Newton

窺看女體就是藝術:如何理解紐頓的攝影?

Voyeurism in photography is a necessary and professional sickness. Look at, capture, observe, frame, target. These are the laws of our field. The world is totally different when I look at it through the viewfinder. ——Helmut Newton

窺淫是攝影之中必要之惡。注視、觀察、取景、對焦,這是攝影領域當中的法則。當我透過觀景窗面觀看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紐頓

《情攝大師》Helmut Newton:The Bad and the Beautiful 是關於傳奇攝影師紐頓的紀錄片,透過這部片我們可以「窺看」紐頓的人生片段,就是紐頓透過觀景窗「窺看」女體一樣。事實上「窺看」或是「窺淫」一直是攝影無法擺脫的標籤。早在十九世紀攝影發展之初,相片就成為了中產階級窺看色情影像與異國風情的一種工具。在這裡情色圖片與異文化其實都被用來相對於一個西方、中產甚至於白人為主體的「他者」。

等到小型相機興起,搜尋他者的大軍從探險家、人類學家擴大到一般的民眾。他們在旅遊景點或是城市底層當中搜尋怪異的影像,滿足於自己一種窺看的慾望。蘇珊桑塔格對於攝影這種消費對象的行為有許多批評。她形容攝影是「獵奇、窺伺、誘惑、暴力、雄性、獨斷、貪婪、侵略性、怪異、濫情、昇華的謀殺、最無法拒斥的心靈汙染、遠距離的強暴」。在這當中女體攝影又特別挑動人的神經。

無法定義的紐頓

在藝術攝影當中有一種轉化這種緊張的方式,譬如強調攝影師展露的是形式而非女體。許多現代主義攝影大師都拍攝女體,譬如 Afred Steiglitz,Edward Weston,但是因為那些照片看起來是充滿了「形式感」,所以避免了消費女體的批評。但是這個說法並不適合用來解釋紐頓,因為紐頓並不完全屬於藝術攝影的範疇,他更像是一個時尚攝影師,而時尚產業與消費的關係,遠比藝術緊密。以紐頓與梅波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相比較,確實兩者都拍攝裸露同時充滿挑釁意味的照片。但是「次序」是不同的。我們如果把挑釁分為視覺張力與議題的喚醒,對於梅波索普而言,比較像是將這兩者融合在一起。紐頓則比較像是運用了議題來製造視覺的張力。譬如電影之中他在一個現場叫一個男演員勃起,因為他認為那樣在畫面上比較好看。我們很難用藝術攝影的角度,去解釋這樣的照片從對象之中抽離,然後說這是一個純粹形式的考慮。

理解紐頓另一個困難是,他不是根據價值體系來考慮他的創作。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還可以透過歷史或一些學理來考慮他的藝術。最足以說明這件事的,就是片中提及紐頓作為一個猶太人,但是他卻承襲了希特勒御用攝影師萊妮・里芬斯塔爾(Leni Riefenstahl) 拍攝男體的方式,然後應用在拍攝女體之上。更有人指出他拍攝高大女性身體其實跟納粹研究白人的身體這樣的意識脫不了關係。按照我們一般的理解,一個受迫害的猶太人一定會抗拒納粹的美學,可是在紐頓身上並沒有這樣。它不僅沒有抗拒這些,反而展現了一種一切皆可為我所用的態度。

第三個困難是女性模特兒與紐頓之間複雜的權力關係。片中有一段蘇珊桑塔格跟紐頓的對談。蘇珊桑塔格認為紐頓有一種厭女的情節,可是紐頓完全不以為意。他說他喜愛女性。而且確實有許多被他拍攝女性模特兒在訪談中都表示,被他拍攝是一種榮耀,這不僅僅是因為紐頓在時尚界的地位,足以讓這些模特兒飛上枝頭。也是因為她們認為紐頓拍出了「真正的」自己。在這個意義上,她們完全不認為她們是被窺淫的對象,因為窺淫的前提是將對象物化,可是在紐頓的照片當中,她們看到的是真實。

時代之中的紐頓

作為攝影師,我會說在拍照的當下其實根本不會考慮這麼多,我們只想要看到新奇有趣的畫面,但是什麼是「好看」其實是與整個文化脈絡緊緊相聯繫的。譬如情色與次文化題材進入了攝影當中,這並非一個偶然的情況。在紐頓同時代有許多攝影師也開始從事這樣的拍攝,最著名的莫過於 Mapplethorpe。其它像是 Larry Clark 這類攝影師,也勇於在次文化當中挑戰道德的標界。那為何這時候會出現這些具有爭議性的攝影,這與整個文化的氣氛的變化有關。

在 1970 年代,攝影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轉向,過去那種拍攝一個方框之內的優美形式以呈現對象本質的攝影受到了批判。許多後現代評論家指責這樣的攝影,只是一種現代主義歌頌形式與天才的神話。新時代的批評家與藝術家他們更關注於方框之外影像是如何展露權力的痕跡。他們致力於打破高雅藝術與大眾藝術的界線。他們探索次文化,包含變裝、同志、毒品。他們關心真實如何建構,更勝過真實本身。

紐頓在這樣的脈絡當中就不是如此的難以理解,沒有什麼人比起他的作品更成功的展示了如何把「問題」作為藝術。雖然紐頓對於「藝術」一詞非常不耐煩,但正是這種反藝術的態度,成為了那一時代藝術攝影師創作的一種根本驅力。回到「窺淫」這個問題,紐頓的方式不完全把窺看女體轉化成欣賞優美的形式,這是前一代攝影師的做法。紐頓是把「窺看女體」這個問題,直接展露在觀看者眼前,甚至一起邀請觀眾參與。

這其實是整部片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我們可以去美術館看紐頓的作品,我們也可以翻閱它的攝影集,但是只有在電影之中,我們可以看到他的態度。我們才可以意識到,照片之中的女巨人既非一個女性高高在上的象徵,也不是一個可憐的被擺佈的女體,而是一種複雜的集合,在這當中優美與性慾、暴力與溫柔,支配與被支配,不論他們在現實世界之中如何衝突,對於紐頓而言,在觀景窗之中都是平等的,因為攝影遵循另外一套法則,這是紐頓與那些後現代攝影,致力把藝術放回權力脈絡之中考察根本的差異。

電影《情攝大師》透過巨星及時尚屆權威訪談,探討既定美感的推翻與反叛,遊走挑釁而具詩意的影像敘事,一窺大師背後的創作祕辛。


《情攝大師》將於12/04全台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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