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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追憶立陶宛之旅》:逃亡藝術家以私電影擁抱鄉愁

追憶立陶宛之旅》劇照

在美國做前衛創作的前衛電影大師約拿斯.梅卡斯(Jonas Mekas),大概始料未及自己的「私電影」不僅飄洋過海到了東洋,甚至從此改寫了日本電影人對紀錄片的認知。日本影評人、學者那田尚史曾在論述日本紀錄片發展史時提出「前梅卡斯時代」和「後梅卡斯時代」,至於前後的分野,指的並非是他的出生前後,而是其代表作《追憶立陶宛之旅》(1972)在被引介到日本之前與之後。

依照那田尚史的論點,日本過去對紀錄片的創作,必然是要記述「反常時空」,例如小川紳介的《三里塚》系列和今村昌平的《人間蒸發》(1967)。但在《追憶立陶宛之旅》進入日本之後,日本電影工作者大為驚嘆所為純粹日常的生活記述所蘊含的力量,對紀錄片的觀點由此改變,催生出的作品包括鈴木志郎康的《日落印象》(1975),對沖繩導演高嶺剛尤其影響至深。在本屆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之中,同置梅卡斯與高嶺剛專題放映,相互參照,亦能發覺作品之中的精神共同處。

約拿斯.梅卡斯於1922年出生於立陶宛東北部帕涅韋日斯縣的小村落塞梅尼史基艾(Semeniskiai)。在他18歲那年,立陶宛遭到蘇聯侵佔,立陶宛人對此或許感到麻痺,因為這個小國在20世紀初以來,便屢屢成為列強盤中飧。

1795年起,立陶宛便隸屬於沙俄版圖,一戰期間被德國佔領,於1918年取得獨立後,首府維爾紐斯又被波蘭強據。立國人可說永無寧日。而蘇聯大軍在1940年進駐立陶宛的隔年就爆發德蘇戰爭,立陶宛疆土被歸於納粹德國麾下。

年輕的梅卡斯對獨裁專制(無論是納粹抑或蘇聯)感到憤恨,經常透過打字機記述自己對時局的不滿,一次打字機意外遭竊,深怕遭到清算,只好帶著弟弟阿道法斯(Adolfas Mekas)逃亡他地。卻在途中被納粹捉走,在勞改營之中被關押長達八個月。直到戰後,他曾進入德國的美因茲大學之中修讀哲學,終在1949年實現西進夢想,移民紐約安身。與此同時,他的故鄉再次被蘇聯劃為領土。

梅卡斯以一台借錢買來的16mm攝影機起家,專攻前衛電影領域,與安迪.沃荷、小野洋子等藝術家密切合作,亦親自策劃地下影展,站在風口浪尖抵抗電影審查。離鄉生活27年,他已經是美國前衛電影界的指標性人物,執導作品也有了十餘部,正值壯年時期。此時,他得以歸鄉,融合了1950年代在美國的拍攝素材以及這段歷程的紀錄影像,他完成了其創作生涯最重要的作品《追憶立陶宛之旅》。

原則上,基於梅卡斯對史達林的嚴詞批判,他原本根本不可能被允許返國。但他描寫美國海軍陸戰隊監獄之中非人道處境的《The Brig》(1964)在1971年獲得了莫斯科影展的親睞,蘇聯方面認為梅卡斯之作揭露了「資本主義的邪惡本質」,立陶宛當局立刻改變態度,熱情款待他還鄉。

自由派主張的梅卡斯當然不可能認同蘇聯政權,但他無法抗拒思鄉之情,尤其他朝思暮想的母親,於是便帶著攝影機踏上歸途。

該作分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描寫他與弟弟阿道法斯在1950年至1953年移居紐約的日常生活,第二部分則是他回到故鄉塞梅尼史基艾與母親等至親相逢的過程,第三部分則是漢堡郊區與維也納風光。整部片輔以梅卡斯對所見所聞的觀察式旁白,也回溯了他當年被迫離鄉的往事追憶。

從出生到懂事,梅卡斯就是生長在獨立自主的立陶宛,但他的家園卻也是列強眼中的禁臠,在他成年時期之後,便反覆被專制列強侵犯。他的青春時期所面臨的是殘暴的鎮壓、反人性的勞改營,更親眼目睹父親被槍枝抵著背。不僅失根,他同時也失去了對人性的信任。所幸在這趟旅程之中,他的母親顯得硬朗,充滿皺紋綻放笑容的一刻,使觀者無不為之感動。

約拿斯.梅卡斯以16mm攝影底片,記錄並重述他的家族紀事。

或許也是梅卡斯不願為家人生活造成影響,在這部作品之中,沒有政治性論述與批判,而是純粹的生活日常紀事,與對家鄉濃郁的思念。

不過誠如片名所使用的「追憶」(Reminiscence)一詞所暗示,他並非全然以現在進行式的角度在看待自己的故鄉,如同他的旁白經常說到,「很難想想這裡曾經如何、如何」,口吻即便並未故作感性或沉痛,卻能感受到回憶有如重擔。這使得電影有如形成兩個層次的影像,一是攝影機與觀眾所見,二是梅卡斯的記憶所見。

換言之,《追憶立陶宛之旅》也是一種道別。身為全世界最知名的立陶宛藝術家,地方政府曾力邀梅卡斯留下來定居,但已經在美國建立生活與事業的他,想當然耳婉拒了這個不切實際的邀約。雖然作品之中並未明說,但蘇聯轄下的立陶宛的田園風光與人情味不過也只是電影所呈現的一層表象。若該角度成立,則顯示作品或許存在第三個層次,而那是攝影機無法紀錄,也是梅卡斯不見得能看見的面向。

梅卡斯對此曾感慨:「我們生活在一個這樣的世紀,世界上一半的人無法不從家鄉出走。所以我經常說,電影院就是我的家。」雖然電影院之中所放映的電影無法呈現純然的真實,但我們也可以將此說解讀為梅卡斯決定獻身電影藝術的覺悟。

梅卡斯從未受過專業電影訓練,卻以其驚人的感知能力與反叛性的視覺語言,為美國前衛電影史寫下新篇章,不僅如此,其影響力更遍及位在遠東的日本。

在《追憶立陶宛之旅》的尾聲,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摧毀了維也納的市場,正好人在附近的梅卡斯以捕捉下了這場火災,但他同時也認為這可能是人為所致。陣陣濃煙掩蓋了夜空,在梅卡斯眼中,又一處令人熟悉的地標基於人為考量被夷平,宛如歐洲的文明在20世紀面臨衰微的象徵。

故鄉已然消逝,只能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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