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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有傑的後青春絮語:告別憤怒,邁向成熟的盛夏

下午四點,最適合拍照的光,鄭有傑隨興伸展身體。一個滿成熟的男性,一晃神卻覺得像個青少年。曾經是一個活躍於課外活動的男生,做著電影的夢,後來,他真的把電影拍出來了。還在念書的時候,鄭有傑就決定了自己的人生⋯⋯他要拍電影了。

挫敗中開出了一朵花

如今的世代,拍個東西並不難;但是選擇電影人生,畢竟是個大決定。「一個念頭轉了過來,我要從批評別人,走到被批評的那一邊⋯⋯拍電影這件事就決定了。」他滿懷壯志,積極募資籌劃拍出人生第一部電影。「拍之前覺得自己很屌,」但是拍出來之後呢,鄭有傑苦笑說:「爛透了。」

這部片就是他大三那年自編自導自演的16釐米短片《私顏》:一個電影系學生與一位顏面傷殘的男孩之間的情愫,片中的他甩著一頭飄逸長髮,超級自戀。「做之前野心很大,拍完後完全挫敗,想做的做不到,超痛苦。後來花一年才剪出來,就算失敗也要整個走完。」

第一次拍片的鄭有傑,終於知道創作是什麼了,拍電影這件事,導演心裡想的和最後呈現出來的永遠是兩回事。這不也正是電影與其他藝術不同且迷人之處嗎?

《私顏》真的那麼糟嗎?這部片滿布青春的觸角,狂野、大膽、稚嫩、蓄勢待發,即使有點怪怪的,但年少輕狂是無法抵抗與質疑的。儘管鄭有傑對這部片非常不滿,旁人卻都覺得棒呆了。今天,這部電影已經是台灣電影中最讓人珍惜珍愛的片子之一。

而面對這份挫敗,鄭有傑有了一份開悟:「每次都準備好去迎接這份挫敗,但是不可就此放棄,要繼續跟他搏鬥掙扎。」他說,挫敗後來變成必經的過程,已經習慣了。現在的鄭有傑亦對想當導演的人說:「能不能成為一個專業導演的起點,就在這裡。面對挫敗,看你是要放手,還要跟它拚了!」

最屌就是純十六

2000年前後的台灣電影,幾乎沒有什麼記憶。商業片跌到谷底,獨立電影卻異軍突起,創造了一段最跳動的電影記憶。「我們這一代導演有類似的經歷,別人稱我們是『純十六』世代。」1999年底,就在電影最看不到希望的時期,六個年輕導演舉辦了「純十六影展」,以清新獨立,原汁原味的本土16釐米創作,對抗商業風潮。

鄭有傑分享,「我是這個世代的最後一批。那個時候是一股熱情,一個想要在什麼都沒有的國片市場去幹點什麼。」回頭看「純十六」,真是有夠敢衝,有夠年輕。曾參與其盛的電影創作者包括魏德聖、蕭菊貞、林書宇、鄭文堂、沈可尚⋯⋯等等,都是今天台灣電影的中堅分子。

想像一下這些導演之間的「革命情懷」,或許會讓現在導演很羨慕吧。「沒有人期待我們要拍片,但就是自己要拍片。純十六就是這樣的一群人⋯⋯粗糙、不成熟,但是純粹度跟力道並沒有比較差。我們那個世代就有種『不被期待,自己要長出來的雜草』的感覺。」他說。路是人走出來的,這句話一點也不錯。

明日之星與不確定的角色

鄭有傑對於選演員很厲害,阿洛、黃遠、巫建和、宋柏緯等等,都在他的作品中光芒四射。回顧他的第一部長片《一年之初》,莫子儀、黃健瑋、高英軒、張榕容、柯佳嬿、莊凱勛都在裡頭,連近年積極參與反送中的香港演員王宗堯也在其中。而在當時,他們都只算是素人。

「我對我自己選演員的眼光很有信心,我記得那時候有人對我說,你為什麼不用明星,我是這樣回答:『這些人全部都是明星,他們都是明日之星!』他們就在發亮啊,未來一定會更亮的。」

鄭有傑作品中的角色經常帶著一分曖昧,例如《石碇的夏天》中停滯的暑假、世代、語言的認同;《陽陽》中的混血少女;及《私顏》中大學生的成長困惑與性別認同。定位的不確定,認同的猶疑,彷彿是鄭有傑偏愛的主題。「我對於比較模糊的,無法分類的人事物有興趣。」他坦承自己抗拒被分類,「就算一個非常主流的人,我也會試著在這人裡面找尋無法分類的東西,人本來就是複雜的。」

鄭有傑確實身體力行實踐這樣的「不確定性」。除了導演,他也是演員。他在《波麗士大人》中飾演的警察令人印象深刻,「我就是想要surprise,你想定位我是導演,那我就告訴你我不只是導演,我也是個演員。」他還曾參與2017年林涵導演的跨性別扮裝短片《繁花盛開》,全片妖異華麗,鄭有傑在片中與施名帥一起濃妝豔抹,扮起妖姬。

對於這份有趣的經驗,他表示:「即便我自認開明,但是真的要穿成那樣、活在那個角色裡,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得穿胸罩、高跟鞋、做指甲,生理上不習慣的東西全部加諸在身上。」他苦笑說,「我那時就想,原來這就是女生的日子,太痛苦了。」

然而《繁花盛開》中扮女裝的他,看起來卻是頗為自在與樂在其中,原來沒這麼簡單。「在心理上,我必須享受我想成為的樣子;享受要夠大,大到忘記生理上的感覺。其他真正的扮裝皇后演員扮裝後散發出來的光芒,就是我要去揣摩的。那是一種自由的感覺。」

從怒吼到成熟 一個作者的世界觀

被定位確實很煩人,鄭有傑卻利用作品或者實踐來戲耍這討厭的東西。他最常被定位的就是社會運動議題型導演。電視劇集《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1、2》、電影《太陽的孩子》,甚至《10+10:潛規則》等,都直接生猛地反映社會。作品中的主角,經常都是悲劇英雄,在悲壯的氣勢下犧牲。難道這就是他的世界觀嗎?

「其實我不想這樣,但是每次都會變成這樣,連《太陽的孩子》都變成這樣。」他笑說作品騙不了人,「即使我說我很樂觀、我想擁抱生命,但我的作品給人的感覺是什麼,就是什麼吧。」《爆炸1》讚美憤怒,讚美青春,成人世界都很腐敗,青春都很悲壯,整個影片的感情都是台灣的。

然而《爆炸2》卻讓鄭有傑開始反省,要繼續反叛下去嗎?「《爆炸2》真的是怒吼,有時候在社運怒吼的當下我會有一點清醒,『我以為我想怒吼,我當下是想怒吼,我怒吼了。』然後在怒吼的當下,我發現這個怒吼是我預設的。」這感覺有點恐怖,彷彿山雨欲來,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你會開始省思,創作上為什麼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沒這個感覺,但這一次有。有可能自己變了,開始想要跟某個階段道別。以前在創作上比較隨心所欲出手,難免會有一些瑕疵,我允許自己犯些錯,觀眾也寬容我,但是時候了,不該再對自己寬容了。」

《私顏》、《陽陽》、《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純十六」散發出的青春無邪,好像在伊甸園。然而一旦你「知道」了,就是不歸路了。這是個無可避免的成長歷程。「當我回頭看《爆炸1》,有它的力量,那個東西是現在的我可能已經沒有的,我不可能模仿以前的自己。現在的我知道更多,不會再有這麼生猛的力量。因為我已經不在那個狀態,我只能往更難的路去走。」

「《爆炸2》是隔了十年的續集作品,我更清楚看到自己的成長軌跡,也才有一個全新的發現,我必須用作品來走出另外一條路。」而《親愛的房客》就是鄭有傑走出怒吼、邁向成熟的一條路。

暫時不再憤怒的房客

隨著心靈的成長,鄭有傑宣布道別無知。 這也表示,年輕率性,憤世嫉俗,想講什麼就講什麼,很帥很酷的東西,可能得暫時收一收了。他找了楊雅喆來當《親愛的房客》監製,決心要嚴謹地拍電影。他說這是「給自己找麻煩」。《親愛的房客》確實呈現了內斂的氣質。導演給這部片的說明是:「一個人碰到另一個人,找到了靠岸的港,就這樣。」

這部片層次多元,導演也不把這部片定位成同志片,然而同志角色的呈現,總是一大命題。「跟莫子儀討論如何飾演林健一時,就有討論是否要揣摩一個非常主流的同志。以小莫的演技,他絕對可以,但我們覺得沒必要。我今天就是要講一個普通人,每個人都是獨特的,無需特別讓他去符合某種主流。」

在片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很日常的音樂老師,很不像同志,但是仍深切感覺到他對同志身分的糾結。這部片關於藥物的引述非常有趣,而藥物也是同志重要的「刻板印象」,片中推動故事的「芬太尼」連結了整個故事的生死、情感、慾望⋯⋯非常巧妙。「芬太尼是禁藥,但還是買得到。我們也有考慮用冰毒,但是太刻板,會走到另一個方向。」

他解釋,其實設定很簡單:健一沒管道買藥,唯一幫他的就是炮友Eric;然而整部片唯一問過健一「你還好嗎?」的人,就是Eric。這不是正常炮友的現象,但誰說萍水相逢不會偷渡真情?這兩人做愛,靈魂已經擁抱在一起了。鄭有傑說:「可能我想得比較浪漫吧!」

從《爆炸》到《親愛的房客》,身為「爆炸粉」的我不免有點失落,《爆炸》的壯烈、《太陽的孩子》那股「不要放棄」的衝勁、《陽陽》的淡淡哀傷⋯⋯ 。青春的桀驁讓人愛不釋手,而如今的鄭有傑,卻決定要長大了。

訪談末了,鄭有傑秀出一張照片:「回頭看《一年之初》跟莫子儀、柯佳嬿參加東京影展的照片,好年輕啊。我就想,天啊,不一樣,那是不一樣的人,我們那時候有一種美麗,一種還沒長成形狀的樣貌。」照片中的他們,真的超美超可愛。「但是我很慶幸,我更喜歡現在的我們。」或許成長並不一定是幻滅的開始,而是更清楚自己、更知道自己要怎麼走。而這份自信,定然會繼續活在鄭有傑賦予給觀眾的電影之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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