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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 Gwong 禾炚:開在深山裡的香港圖書館

由廢棄礦工澡堂改造成的香港圖書館「Wo Gwong禾炚」。

「深山裡的香港圖書館」是 Wo Gwong 禾炚在粉絲頁中的自我簡介。禾炚開在台灣唯一沒有道路可抵達的三貂嶺車站附近,要來這裡看書,需要花上一點時間,及一些步行腳力。圖書館空間只有方寸之大,但對於主理人阿燊來說,位置及空間都剛剛好,這裡不僅有關於香港的書,還有陶器、展覽,以及阿燊對於自由的嚮往。

出了三貂嶺車站,沿著鐵軌一路前行,走鐵軌橋渡河,來到過去礦業興盛時遺留下來的小聚落,由廢棄礦工澡堂改造成的香港圖書館「Wo Gwong禾炚」,便靜靜佇立於基隆河畔。

僅有方寸大的空間中,整齊陳列200本關於香港主題的圖像類書籍小誌。

書上貼有禾炚主理人阿燊手寫的介紹語,包括館內最受歡迎的書、荷蘭攝影師Marcel Heijnen所拍攝的《香港鋪頭貓》,介紹語就是簡單俐落的「不解釋」;文字設計師陳濬人紀錄香港街坊常見的北魏招牌書法《香港北魏真書》是「字型定義城市風景」;作家韓麗珠書寫香港劇變的《黑日》則為「2019年的心情」。

每上架一本新書,阿燊就會在粉絲頁上積極推薦,他的文字樸實真切,時而帶著幽默,他說:「大家都以為我開圖書館,是因為我很愛看書,是很有文化的人,但其實不是這樣的。」那為何會在山裡頭開這麼一間「香港」圖書館?「我希望台灣能有一個屬於文化性質的香港據點,不是只有吃吃喝喝的茶餐廳。」

禾炚開在台灣唯一沒有道路可抵達的三貂嶺車站附近。

禾炚的門口。這裡不僅有關於香港的書,還有陶器、展覽。

追女生來台灣,學陶藝整修老房子

阿燊原本在香港經營網店,6年前對於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厭倦,決定放下工作到世界各地旅行。當了好一陣子背包客後,遇見心儀的女生便一路追來台灣。

在台灣除了追女生之外,阿燊也開始學陶藝,「當人家問我來台灣幹什麼?我可以說我來學陶啊!就不用再解釋了。」他認真地說明。

在此之前阿燊其實還學過木作,但木作講究毫釐之差的精準,不適合他隨性自由的性格,學沒多久便放棄轉學陶藝,「木作差一毫釐就拼不起來,陶藝比較適合我,不小心做歪了,也可以是藝術。」阿燊笑說。

嘴裡講著玩笑話,阿燊學陶卻越來越有心得,後來即使跟女朋友分手了,他還是繼續留在台灣做陶。在陶藝老師的引介下,他來到三貂嶺租下原本是礦工澡堂的老屋。對不會開車和騎車的他來說,三貂嶺反而具有地利之便,「我想專心做陶,偏僻的地方大多沒有交通工具,這裡有火車可以抵達,剛剛好。」

沒有建築設計背景的阿燊,邊專心在山中做陶,邊整理頹傾日久、滿是荒煙蔓草的老房子。「大概整理兩年半的時間,到這邊都開始熱鬧起來,才覺得好像弄太久,該『開』了。」

這兩年間,有越來越多人發掘三貂嶺遺世獨立的魅力,原本杳無人跡的聚落,漸漸有了食堂、咖啡廳等店家進駐,一般遊客也開始增多,「我是第一個進駐這裡的外來客,卻也是最晚開店的。」2021年3月,Wo Gwong禾炚,一間位於山村裡的香港圖書館正式在三貂嶺開幕。

主理人阿燊原本在香港經營網店,6年前來到台灣。

荒謬世事之外,從獨立書店感受到的希望

本來只是作為個人陶藝工作室,為什麼會選擇以圖書館的形式對外開放?阿燊沉思了一下,說:「在2019年之後,總覺得要做一些什麼事。」

從小在香港成長的經歷,賦予阿燊對於自由的信仰。他四處旅行、創作陶藝,甚至為了追女生來台灣、在深山裡開圖書館,人生過得率性自在。

但在2019年之後,香港遭逢劇烈變化,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這麼自由,「每天在台灣看見媒體報導香港的消息,除了失望之外,只會覺得荒謬。」

在充滿無力感的現實中,阿燊開始關注一些香港獨立書店的社群媒體,「他們仍然每天PO文、舉辦講座,講香港的文化、歷史、環境、社會,甚至是動植物議題,這些都是以前香港年輕人較少關注的事物,但你能想像嗎,現在這些活動場場爆滿。」

阿燊曾經也是較少關注香港本土文化的年輕人之一,他喜愛閱讀外國偵探小說、到世界各地旅遊,嚮往外面世界的燦爛多彩,很常不在香港。但當荒謬世事成了麻木日常,這些仍在網上活躍的獨立書店,像是在黑暗世界中鑿出縫隙,引進螢火微光,讓阿燊興起了解自己家鄉的想望,並給了他及許多人希望——仍有人在努力、仍有人未放棄。

禾炚因此在這樣的想法中萌生,阿燊希望來到此處的人,都可以藉由他蒐羅來的書籍,看到香港的希望,如同他從那些獨立書店所感受到的力量一樣。

2019年之後,香港遭逢劇烈變化,阿燊希望來到此處的人,都可以藉由他蒐羅來的書籍,看到香港的希望。

阿燊說附近的居民都會餵食這隻虎斑貓,所以牠在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名字,貓咪特別喜歡來禾炚晃盪、睡覺、黏阿燊,阿燊都喚他為「叫叫貓」。

圖書館及選書的政治性展現

阿燊曾經也跟大多數人一樣,認為圖書館是單純蒐羅知識的殿堂,不存在任何政治的考量。但在2019年之後,許多書籍從香港圖書館被下架,

「一開始還會有新聞報導,但現在更多的是某本書突然間就從圖書館消失了,沒有任何原因、沒有任何解釋。」這讓阿燊的想法有了轉變,「其實圖書館也是很政治的,挑書、選書、上架陳列的動作,都具有『政治』考量。」

這種「政治」是一種個人或集體意識型態的展現。例如禾炚只專注於香港書籍,甚至在這些書籍中,除了品質之外,阿燊也會特別挑選他所支持的出版社及主題,「我選書、買書其實就是在做『審查』的動作。」

阿燊認為,圖書館或閱讀空間的選書陳列,是一種關於政治與文化軟實力的展現,試圖向他人展示某種價值與思想。「不管是硬實力還是軟實力,要有力量,才能做一些事情。」

禾炚的選書偏向圖像類,不僅歡迎各屆捐贈關於香港主題或出版社的書籍,阿燊也透過跨海訂購、託香港朋友郵寄等方式,蒐羅各種難以在台灣市面上看見的香港圖文書籍與小誌。阿燊打趣地笑說:「字很多的書我也看不下去,所以這裡的書大多是我自己也喜歡看的。」

阿燊認為,圖書館或閱讀空間的選書陳列,是一種關於政治與文化軟實力的展現。

禾炚的選書偏向圖像類,蒐羅各種難以在台灣市面上看見的香港圖文書籍與小誌。

禾炚的來客大多為來三貂嶺登山或遊玩的過路客,在他們路過的有限時間中,可能會隨手拿起某本圖文書籍翻閱,進而打開閱讀的契機。

「有一位住在基隆的男生,第一次進門就嚷嚷說:『我不看書的。』但他坐下來看了第一次書之後,後來好幾次都特地從基隆騎車過來看書。」阿燊笑說,他期待在禾炚創造的就是這樣的契機,因為某本有趣的香港書籍,讓台灣人,或者在台灣的香港人,更了解香港一些。

「我不是文化人,但希望禾炚這個空間,可以吸引一些文化人來看書、聊聊天,他們能在交流中產生一些火花,我就很開心了。」阿燊說。

成為黑暗裡的光,照亮香港

對於才剛滿一年多一點的禾炚,無論是空間、選書、展覽、童書繪本區、借閱制度,或者成為台灣的香港文化據點這件事,阿燊都還在邊摸索邊調整,「想法很多,未來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

話鋒一轉,「其實禾炚對我來說,有點像是治癒我自己的空間。」他說:「一開始只是因為我過不去,想做點什麼事。」

怎麼樣的「過不去」?他試著解釋,卻難以言說,「就是在『那段時間』中,有時想著想著,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哎,都活到幾歲的人了。」阿燊不好意思地笑著。

「其實禾炚對我來說,有點像是治癒我自己的空間。」阿燊說。

「那段時間」是香港最黑暗無光的時刻,造就了這一世代香港人共同心理創傷;但也因為「那段時間」,將許多原本對於香港本地事物被動冷漠的年輕人——例如阿燊,成為緊緊連繫在一起的手足。

曾經有一位獨自前來禾炚的香港女生,進門後坐在地上就開始哭泣。阿燊並沒有過問是什麼原因,也不知道她的身分背景,只是安靜地留給她一個人抒發的空間,「但是我當下的感受很深刻。」

無論是成長環境、生活狀態,阿燊覺得自己對於「自由」的感受,都比其他人還要更多一些,「旅行與陶藝對我來說都是一種自由,當自由被剝奪後,我覺得我受到的傷害比一般人更深。」2019年之後,他雖然仍可自由地旅行、做陶藝,但心境已截然不同,「現在就算沒有疫情,我也無法像以前一樣到處去旅行了。」

嚮往自由的他,開了這麼一間需要用心力及時間經營的香港圖書館,不是反而被空間綁住了嗎?阿燊笑說:「當然如果有人來接手是做最好的,最好不要我來做,我就可以去玩了。」

阿燊將香港的「香」拆為「禾」與「日」,取自己的「燊」中之「火」,成了「禾炚」之名,「炚」是「光」的古字,命名之中,寄託著他的想望:願這間位於深山中的圖書館,能成為黑暗中的一點微光,照亮香港。

Wo Gwong 禾炚

地址|新北市瑞芳區224魚寮路110號之5
開放時間|無固定開放時間,可私訊粉專詢問

圖書館主理人阿燊選書

《強報》|香港插畫家阿強自2021年3月開始,每月底獨立出版手繪報紙《強報》,標語為「記錄歷史,香港製造」,以色調柔和、童趣的畫風記錄香港本地大小事,並推薦好書。阿燊說:「他用可愛的畫風記錄很沉重的本地內容,但讓很多人知道,還有人在關心香港發生的事情,讓看到的人從中獲得力量。」



《單人床》|2021年由香港獨立出版社見山書店出版,作者嘉俊是見山書店的眾多店長之一,文筆犀利幽默。故事以章回體的形式,收錄13篇主角在上班、失業與旅行時,遇到的大小瑣事與各種荒誕記聞。阿燊想買這本書很久,但在台灣都找不到入手管道,直到一次去台東長濱旅行,逛到「書粥」時才意外驚喜入手。他說:「有人看了這本書開心、有人覺得悲傷、有人認為在苦中作樂,但我自己很喜歡,心情悶悶就看一篇,香港還是有人在正常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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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VERSE》011 封面故事「愛上圖書館」,更多關於圖書館的報導請購買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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