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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理解《做工的人》?這裡沒有神,只有被生活緊緊咬住的鱷魚

《做工的人》薛仕凌(左)、游安順(中)與李銘順演出喜感十足的噗嚨共三人組。

都市裡建案多,少不了工人。在路邊修馬路,在工地開挖土機,天熱要喝結冰水,天冷要喝保力達B。但誰能想到,工人的故事也能搬進螢幕裡?又原來有這麼多的人,在螢幕前看著他們的故事,一起笑著笑著卻哭了?

由大慕影藝製作、改編作家林立青同名散文集的《做工的人》,在今年金鐘獎大放異彩,橫掃男女主角、男女配角、迷你劇集獎、導演獎等九項大獎提名,成為迷你劇集的最大入圍贏家。《做工的人》是台灣首部以工人為主角、在工地拍攝的電視影集,去年(2020)一播出,吸引破百萬人次觀看,成為myVideo平台上半年最受歡迎台劇,接下來大慕影藝也將製作電影版,說影集的前傳故事。

這部一共六集的影集,脫胎於《做工的人》書的其中一篇作品〈走水路〉。走水路,指的是將毒品直接注射在血管中,非常快起作用,但也非常快死,篇名就暗示著主角注定悲劇的下場。

「阿欽吸毒。或者說,他只能吸毒。他吸安後,工作有如神助。毒品最大的功效便是讓人忘卻痠麻癢悶熱,所以他能夠背負起完全符合安檢的護具,並且毫無病痛、耐熱耐重。」——〈走水路〉

小說裡的主角,是家裡開鐵工廠的阿祈、阿欽兩兄弟。在父親過世後,哥哥阿祈留在老家彰化照顧中風的母親,弟弟阿欽到雲林廠區幫人焊接鐵管。隻身在外地打拼的阿欽,在廠區內學會使用安非他命,吸毒後工作能異常專注,沒人比得上,因而招人忌妒。他亦不喜交際,剛好能全心投入工作,夜間還加班加倍賺,一個月十萬上下的收入,能寄錢回老家,每週付1萬2的藥錢,還能讓他召妓一次。

飾演性工作者的方宥心(右)是專注於工作的柯叔元,唯一情慾宣洩對象。

《做工的人》劇情在一個颱風日急轉直下。哥哥阿祈在鐵皮屋焊屋頂時中風倒下,從此下半身癱瘓,夜夜惡夢。阿祈不願拖累家人,要求弟弟阿欽將過量的毒品打入自己身上。阿欽照做了。(小說中,阿欽沒有跟著中風的哥哥阿祈一起注射毒品死亡,而是把他那一支留在祖墳裡。這是小說與影集不一樣的地方。)

以喜劇演繹工人的苦

2017年,林立青《做工的人》出版後,打開圍籬後神秘的工地世界,雖然銷量極佳,卻也引發文壇上的批評,認為他刻意選擇工人苦情的一面來書寫,面對階級不公、勞動壓榨這些議題時控訴力道不足,只能投以同情,書寫僅剩下「感動」。另一方面,也被批評將「凝視工人的苦難」當成行銷賣點,也引發了剝削、利用工人,以及「誰能代替工人發言?」的話語權辯論。

三年過去了,《做工的人》從文字躍上螢幕。如果說林立青的散文曾被批評以獵奇的角度包裝工地生活,再販賣給中產階級當作一種消遣,那改拍成影集,也難以避免相同的道德問題。更何況《做工的人》發表在串流平台,要付費才能觀看全集,工人故事與其他影視娛樂作品放在一起任君挑選,商品化的意味更加濃厚。

不過這些質疑,在改編過程中,非常細膩地避開了。導演鄭芬芬在改編影集時,決定以喜劇為基調,她認為在控訴以前,應該先帶著觀眾認識這群人,知道他們的辛苦、危險之後,開始在意他們,走在路上會多看他們兩眼,才可能開始關注他們的權益。最基本的,「以後因為施工塞車,大家就不會急著按喇叭,會多一份同理心。」

除了阿祈(李銘順飾)、阿欽(柯叔元飾)兄弟是劇中的主線,為了貼近捕捉工人樣貌,鄭芬芬與製作人林昱伶展開為期一年半的田野調查,走訪工地現場與工人對談,打造出影集中的靈魂人物「噗嚨共三人組」,鐵工阿祈、承包商昌仔(游安順飾),與怪手司機阿全(薛仕凌飾)。

另一方面,影集雖然以工人為中心,但不僅止於此。隨著「噗嚨共三人組」開著小貨車穿梭在大街小巷,同樣棲身在這座都市裡的男男女女,警察、檳榔西施、性工作者、超商店員、外籍移工、新移民二代都跟著一一現身在鏡頭前,刻畫這些人的生活,與各種快要被生活消磨殆盡的夢想。

「做工的人有什麼問題?只是你在工地做,我在餐廳做。」——影集《做工的人

我們都是做工的人

這是一部獻給所有「做工的人」的作品。在此影集中,與其說是要講工人,更強調其實是人物之間的情感,人跟人互相扶持的力量,只不過剛好這次拍的主角,是工地裡的人。這也是為何,被工作操勞一日的人,下班還能打開電腦上網看劇,不是因為悲憫、同情劇中的人物,而是在劇中的人物身上,看見同樣的自己。

《做工的人》呈現的,是我們身處「薪水沒漲,全世界都在漲價」的世代。劇中的阿全沒錢買房、只能住在貨車上;昌仔夫婦中年遇到都更,沒錢自建只好搬家;阿祈替人蓋了一輩子的房,卻「沒有一棟,自己有辦法搬進去住」。

劇中的角色沒有賺大錢的命,於是大人買樂透、瘋威力彩,小孩每張發票都分開打,畢竟多一張發票,多一次發財機會。現下股市正夯,中發票有了錢,就想趕緊投到股市裡讓錢滾錢。

《做工的人》阿欽(柯叔元飾)帶哥哥阿祈(李銘順飾)重回工地。

當整個城市裡的人都做著發財夢,看著「噗嚨共三人組」想進口四面佛蓋廟賺錢,神明沒有迎到反被詐騙;在工地裡養鱷魚,鱷魚卻從高樓墜落摔死。這些荒誕劇情,也不讓人覺得突兀,因為劇裡劇外的人,都渴望追求被動式收入、所謂的財富自由。

這也是一座被現實禁錮的城市。如劇中阿欽看不見未來,不敢結婚;沒有結婚,除了工作也不知道要做什麼;逐漸老年化的社會,中年的阿祈一方面要長照久病臥床的雙親,一方面還要養兒育女,面對自己隱隱作痛的身體可能問題一大堆,還不敢去醫院看。劇中工人家庭的人生,何嘗不也是今日上班族的寫照?

「工地的便當難吃還是得吃,每天醬油配辣菜圃吃,不是高血壓就是心臟病,醫生說不要喝冰的,不要喝酒,問題是夏天不喝冰的,冬天不喝酒,怎麼受得了?這樣喝下來,不是肝不好,就是腎不好,不用看醫生也知道,沒辦法休息,看醫生也沒用,只能花錢買止痛藥吃。」——影集《做工的人》

下班後,人人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家,當一日的氣力,最終只能回歸到超商裡的台啤,在酒精裡尋求一刻的平和,我們終能理解,同樣在保力達B尋求安慰的「做工的人」。無論是在工地裡,還是在大樓中;是焊鐵焊到眼睛快要失明,還是久盯電腦螢幕盯到視力衰退,我們都是做工的人,就像劇中那隻咬合力特強的鱷魚,日子雖苦,仍然強悍地在夢想邊緣掙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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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by Huang

讀中文系的人,後來到荷蘭萊頓大學研究亞洲,現任《關鍵評論網》記者。嘗試透過人物理解世界,書寫或許是最真誠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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