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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富閔:兒童的眺望,台南山村裡的一間圖書館

作家楊富閔在2021年回到故鄉台南大內圖書館擔任替代役,在離鄉又返鄉的時光推演中,回望兒時與圖書館的回憶。

我開始會到圖書館是小學三年級,那時閱覽區擺著幾組矮低桌椅,放學前幾個同學約好,說下課要到圖書館寫作業。我們從山區不同聚落出發,卻都沿著曾文溪騎著單車東南西北來到樓下。圖書館平日人就不多,平日下午人又更少,我們一邊寫功課,不寫就趴著睡覺,或看自己的書,如此度過一個台南山村的午後。

山村午後我們其實沒有地方能去,大內沒有公園,網咖尚未出現,電動間都黑黑的,只有圖書館吸引我。我們常常包場,把圖書館當成自己的工作室。有時作業寫到一半,外出騎車到附近商號買鋁箔包裝麥香紅茶,閱覽室不准飲食,我們坐在一樓門口的階梯吹南風喝紅茶。小小年紀就懂得過自己的小日子。

神祕電梯、志異小說與洋人

夏天冷氣開放的圖書館,入館人數就多了,顧櫃檯的姐姐與我們相熟,知道我在校當班長,於是她忙著看管大人的書報區,而兒童閱覽區的秩序,就請我代為協護。

那時的兒童閱覽區大概十坪大,就在現今圖書館二樓的視聽區,整體空間採用書架錯落隔間,形成許多孩子眼中一格格的秘密基地。閱覽區鋪的是綠顏色地毯,羊牛下來,視覺效果很像我們家鄉的山坡地。

只是這裡不是學校,我怎麼好意思大聲管教,於是把自己蜷縮在一個暗處,當自己是角落生物,重複讀著翻到脫頁的白話聊齋誌異與《靈犬萊西》。(或許因為名叫靈犬,這本書曾被我誤會是聊齋的系列。)那時圖書館設有一座時髦的電梯,我猜也是全鄉唯一的一座,只是從沒看人在用,以致大家傳說電梯早就故障。

電梯門與閱覽區只有一面書牆之隔,想起來也是滿危險,但因書牆很高,擺的又是大部頭的古典小說,常常讓人忘記對面就是電梯門了。我記得白話本的聊齋就放這個區域,但我很少靠近此區,不知令我害怕的究竟是小說還是電梯,反正感覺毛毛的,我常把書帶到光亮角落去看,心想這樣陽氣比較旺。

那日電梯突然走出一個身形高大的洋人,長得就像任何一本翻譯書插畫的外國人,他把我們一群夏天放牧圖書館的小學生嚇得四處逃竄。那人頂著捲髮,塞進電梯,頭顱剛好得以頂到燈管。他是打哪冒出來的啊?那個洋人且隔著書牆對著我們比劃,語焉不詳;而我們這群從小開始進行美語教學的偏鄉孩童,個個如臨大敵。那幾年台灣治安也很敗壞,學生懂得警戒,我最警戒,最後洋人試圖攀越書牆之際,現場再度掀起滔天的尖叫,全都拔腿狂逃。

神祕電梯與志異小說擺在一起,於我不啻是一個古典現代相互遭逢的文學場景。只是我們在怕什麼呢?當初我們只知咆哮,如今日日我都搭乘這座電梯,推著書車在格局完全不同的書架之間走來走去,「說不定那個洋人是從書裡面走出來的。」為什麼不可以?當時讀的白話聊齋不知後來放到哪了,記得有篇沒頭沒腦的短文叫做〈外國人〉,讀來一點都不可怕,不懂為何遙遠的聊齋怎麼會有一個阿啄仔,卻是至今我最難忘的一篇。

找一個地方藏躲

此刻我就推著書車,沿著記憶的虛線,重構著這張閱讀的地圖學,想像當年兒童閱覽區的這裡與那裡。比如記得《小牛頓》是放在流通櫃檯的旁邊,同學W的最愛,我也跟屁蟲看了幾本,真心看不下去。

有一排「名人傳記叢書」,書背設計是一體性的,整個系列排在一起,拼湊起來會是一張人臉,但凡看到次序不對,我就不厭其煩地將它們順過一遍;我家有《漢聲小百科》,但是《漢聲小小百科》更對我的品味,裡面許多單元都要親自手作。小小百科有24本,脫頁情形嚴重,可見相當受到歡迎;有一套注音版的彩色世界兒童文學,正方形的開本.注音插圖兼具。

當時我最愛看的是《靈犬萊西》,或許因為家裡養的土狗剛剛離家,讀來感受特深。這套書目前還在館內,服役期間幫忙整理,快速掃了一下書名,沒想到下意識抽出一本,選的仍是《靈犬萊西》。

其實我是一個很難靜心看書的孩子,後來求學的路,大家動輒說起武俠推理,老早讀通讀透,每每讓身為文學系出身的我赧顏,不知所措,好像自己基礎訓練不足。而今因緣際會,分發回到故鄉,鎮日與書為伍,內心或有冀求,只是還在摸索;或者什麼冀求也沒有,只是想要一個地方藏躲,如同當年縮在角落看鬼故事,終於懂了真實人生其實比聊齋更聊齋。當年的我並不知道,有一天圖書館的架上將放著我的作品,也不會知道,有一天我會回到這裡當起十個月的替代役。

猶記那十坪大的兒童閱覽區,大家出入都要脫鞋,拖鞋齊整擺好。只是鄉下拖鞋都在夜市買,撞鞋機率很高,常常聽到有人穿錯,在那搶來搶去,我也被穿錯一次,後來慎重其事改穿布鞋。現在我則是每天穿著卡其制服,別著名牌,一點都不馬虎。閱覽區的入口處,設置一個信匣,放著《國語日報》,我是少數的讀者,這世上怎會有編給小朋友看的報紙呢?真可愛。那時我覺得雙手攤開報紙的手勢,超像大人,很有板勢。

實則沒跟同學相約,我也會獨自一人來到這裡,最愛冷氣機旁的窗台雅座,那裡有個書櫃,專放兒童繪本,踮著腳尖,視野很好,肉眼就能看到曾文溪邊工業區的廠房,以及終日排著白煙的超大根囪管。這畫面其實也是繪本的一頁吧,於是想到我的第一本手工書,就是一本以故鄉為主題的繪本書。

離鄉返鄉,從圖書館開始的文藝事業

回鄉服役,以圖書館做據點,很快我就發現,什麼事情都將拉出一個今昔對比的視線,總是無來由的「被想起」一些事。所以再次站在昔日的閱覽區,地毯拆除,露出原有的大理石,眺望通往國道三號的大內橋,想到這橋當初只是一條死路;而現在的老人長壽俱樂部,蓋在圖書館的正對面,從前則是香蕉的集散地。

我做小孩的時候,香蕉集散地還在,可惜已成一座廢墟,那時鄉間若有意外亡故的往者,大體常常臨時暫厝在此。那不是一個送殯儀館的年代,鄉野觀念有新有舊,而我身在其中,大口呼吸,空氣沒有紫爆。台南還很年輕。

關於在家鄉當替代役,這一年,彷彿充滿各種命定,而我還在領受,老天想要傳達的是什麼訊息?

差不多也是小學三年級,我曾參加鄉公所舉辦的查字典競賽,這個活動好像一種識字率檢定,比賽場地就在我所服役的圖書館。當年一樓是個活動中心,整體環境公務氣息很強,到處林立青天白日的國旗。我們鄉內的幾所國小、分校的孩童,志願或不志願,全都報名了這場賽事,還有家長前來陪考呢。那日測驗結果,見鬼我居然拿到了冠軍,可是分數超低。很會查字典是什麼意思呢?那時我不明白,現在也不用明白,我只需要知道,自己的文藝事業,正是從山村這一座小小的圖書館開始的。 

所以這算怎樣的機緣,除了分發回到自己故鄉,又坐在根本一模一樣的位置,如同當年拼命翻字典、寫答案的我。接著一秒之間,我就成了一個小作家,推著車車,上下電梯,安安靜靜走完疫情與役期交錯的2021。

圖書館的役男只有我一個,而我的寫作一直以來,又與家鄉密不可分。這特殊的一年,將對我的寫作產生什麼影響?有時我會看到自己的書被借了出去,刷條碼的時候,發現借閱的讀者,年紀大概小學三年級,他靦腆地說:「你是這本書的作者嗎?」我笑而不答;有時我就站在昔日的窗前,看著一樣的煙囪,一樣的氣體。三級警戒那兩兩月,疫情爆發,役期持續,我與整棟圖書館的藏書關在一塊。於是發起宏願,至少要把館內的每一本書,至少目錄吧,快速掃過一遍。這才發現,這世上沒有一本書可以替我發言。你自己的故事,你只能自己去寫。

楊富閔|1987年生,台南人,現為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已出版小說《花甲男孩》、《合境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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