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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奧斯卡電影專題

《貝爾法斯特》:即便故鄉變了樣,它仍是永恆的明月光

《貝爾法斯特》劇照。

導演肯尼斯布萊納以自身童年的無常,拍出國家的歷史創傷。即便《貝爾法斯特》從片名就點出了他的地域性,卻在故事中淡化了家庭與個人的特殊。有人說它太過飄渺,但它也因此貼合每個人各自思念的家鄉,拍出最為單純的惆悵。

人越經世事,「童年」愈會以各種形式回來,有如詩人陸游所寫:「老去已忘天下事, 夢中猶見牡丹花。」回憶如夢中的不確實,因為某個細節放大我們麻木的心,而讓人有潸然淚下之感。

這是為何以童言敘事手法拍攝電影會這麼動人的原因,無論是早在1988年的《新天堂樂園》、2018年的《羅馬》,2019年的《兔嘲男孩》,或是如今的《貝爾法斯特》,看似是以童言童語迴避了現實,但正是給純真的最大暴擊。

小男孩

這類敘事方式,會讓人共情地回返見證人成長前的那一刻,並將其封存。如《兔嘲男孩》中男孩看著死去母親曾跳舞的那雙鞋的鞋帶鬆了、如《貝爾法斯特》讓全家人決定得離鄉的那盒洗衣粉、隔著毛玻璃看到奶奶的最後剪影。

這比任何歷史事件的直描更為真切。那份「猶見」而非「已見」的回憶,代表總有某一刻是你無法真正過去的,有某一階段的你是始終與你對望的。

這類敘事方式,會讓人共情地回返見證人成長前的那一刻。如《貝爾法斯特》讓全家人決定得離鄉的那盒洗衣粉、隔著毛玻璃看到奶奶的最後剪影。

它往往會比歷史片還要摧折人心。電影《貝爾法斯特》聰明在它並非以當時北愛爾蘭經歷的窮困與宗教內亂為主角,取代的反而是孩子眼中才能看到荒謬人間。有濃烈色彩的是商品廣告、雷神索爾的漫畫、歌舞片與西部片,迥異於真實的富裕觀景窗,對照著坐困愁城的黑白處境,凸顯了人生的死角,開展的卻是更為深情且深刻的部分。

小孩的視角有限,往往在街巷與屋內,從開始的社區熟悉祥和,小男孩Buddy一路串門子。原本善良的人心滿載銀幕,卻因社會的分裂、長久的貧窮、內亂打破了承平時的善惡界線,立場決定了誰是壞人。這樣非黑即白的世界紛爭,在小孩眼睛投射下,所有道德標準都如此脆弱,一切祥和是有條件的。

大人世界複雜,卻只能拿意識形態、宗教極端化來為自己的恐懼找出口。當時1969年的南北愛爾蘭就在決裂的當口,國家因為窮困與邊陲化開始分裂,宗教被當為改革藉口。當時的「貝爾法斯特」從一個城市,變成歷史上的傷口。

故鄉被改寫,原本熟悉的街市異質化,不僅發生在電影的時空,也發生在如今的烏克蘭或香港,「故鄉」雖還在,但鄉愁就已經展開,你陪著《貝爾法斯特》的Buddy一起見證著一條街巷的物事人非,鄉愁它早晚會來,「原鄉」成為每個人到老時的永恆追尋與命題。

電影《貝爾法斯特》聰明在它並非以當時北愛爾蘭經歷的窮困與宗教內亂為主角,取代的反而是孩子眼中才能看到荒謬人間。

月亮

導演肯尼斯布萊納就是那時代的北愛爾蘭人,以抒發對故鄉與故人的情感來拍攝此片,因此更具有詩意。在有限的場景與對照日常的驟變裡,一個孩子以對流行文化的孺慕來掩蓋生活殘酷。

那些年與奶奶、爸爸一起去戲院看電影是大事,全家可以一起做夢是珍貴回憶,Buddy見證父母在移民前的婚姻問題,與在歡唱搖滾歌時,父母彷彿又回到年少初戀時的熱情。那些街上的暴力流血衝突,父親為賺錢被視為叛國、爺爺奶奶的生離死別,都在這個以城市為名的故事中,說明一個人的成長必須經過多少失去,以及仍必須承受失去的未來。

《貝爾法斯特》以如河流般的失去來呈現情感之重,以及我們必須藉由多少他人認為虛擬的產物:Buddy熱愛的漫畫《雷神索爾》(後來肯尼斯布萊納還導了《雷神索爾》)、熱血的西部片等來對焦真實。以人生而言,何者是真實不重要,故鄉都可以是剪影,唯有對焦自己內心的才是真。

有許多人將此片與《羅馬》做比較,這兩城在導演執導下,都是一抒情的概念,每個城市都經歷過歲月的無情洗禮,但對於每個人而言,城市無論如何更改,它都會成為如「月亮」一般的各自情感表述。

那些年與奶奶、爸爸一起去戲院看電影是大事,全家可以一起做夢是珍貴回憶。

惆悵

《貝爾法斯特》優秀之處在於它雖著眼國家的分裂,與愛爾蘭當時集體的貧窮,雖屈服於英國卻得不到任何紅利。即便有這樣的集體傷痕,它仍將其昇華為人生的白雲蒼狗,沒有誰的悲痛是特別的,每一段歷史對他人來講可能都是遙遠的虛夢,然它這樣沒有凸顯任何個人與家庭的特別性,反而拍出了悵惘是人生本象的真理,到達了一個格局。

無論當時發生了多麼磨礪人心的殘忍事,在「童年」設定中,都一如豔陽天之下,下了六月雪的雙重感受。觀賞《貝爾法斯特》不用太熟悉愛爾蘭歷史,也可以進入它的情境中,體會人人皆有的回憶不可靠,與終究不合時宜的錯置感。它將不同世代的心情都細膩描述,如電影中奶奶與爺爺,在他們不打算離開自己故鄉前,仍一步步被迫目送自己的「故鄉」。

到了小男孩父母,家鄉卻成為矛盾的符號,夫婦兩人找不到共同的歸屬感,「貝爾法斯特」這城反到成了中年的自我認知錯亂。

孩童的記憶雖受限於那條街,但放大了想像力,反而到了男孩Buddy腦海中有了如同《艾蜜莉的異想世界》那般的絢爛色彩,讓那個被世人認為承擔苦難歷史的「貝爾法斯特」有了另一種解讀,也讓被認為充滿血淚的「北愛爾蘭」有了鮮活重現的一面,那等於是給自己故鄉的情書。

觀賞《貝爾法斯特》不用太熟悉愛爾蘭歷史,也可以進入它的情境中,體會人人皆有的回憶不可靠,與終究不合時宜的錯置感。

外人眼中創傷的城市,在導演的深情回望下,城市有死亡也有重生,有敗落也有夢想,那無疑是在拍愛的本身,是如何不因遠去而止息。

這部電影放在今日有其意義,在全球化已到了極致的今日,邊陲與弱化的城市所在多有,我們活在一個魔幻的時代。點石成金與一夕凋零那麼容易。許多人活在垂老之城鄉概念中。但這部關於鄉愁的電影,則是讓我們看到回憶即便是自欺,它都在訴說你仍深愛你所失去的,而那樣的哀愁竟是美的極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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