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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獨立書店的再轉身:台中新手書店如何重新出發?

新手書店老闆鄭宇庭──一位熱愛閱讀並希望與大家分享閱讀的人。

2021年9月30日,台中最具指標意義的獨立書店「新手書店」老闆鄭宇庭在FB專頁宣佈結束營業,立刻湧入一片震驚、感傷和不捨的留言。對新手讀者來說,這間在向上北路街角屹立八年的玻璃屋書店已不只是一間書店,而是城市中一座宛如精神地標般的重要存在,一座探索閱讀、自我和世界的心靈避難所。

2013年范特喜微創文化進行街區改造的「綠光計畫」,活化再利用中興一巷一帶閒置的老舊建築打造文創聚落,當時剛從台東辭去教職返回台中的鄭宇庭注意到這個計畫,認為「書店」是文創聚落不可缺少的元素,於是向范特喜提案開設一間街角書店,並以他最愛美國短篇小說家瑞蒙・卡佛作品《新手》及美國喜劇電影《新手人生》為書店命名。

鄭宇庭說:「我希望提供一個場域,讓人在街角與閱讀不期而遇。」

新手書店於2021年底從向上北路街角搬遷至中興一巷的老屋。

書店作為心靈治療師

選書是一間獨立書店的靈魂所在,新手書店亦不例外。鄭宇庭精準、風格獨具又打動靈魂的選書,即是新手書店吸引眾多閱讀愛好者長年追隨的核心所在。

但在新手開設之初,鄭宇庭的選書亦曾歷經一段碰壁期。「我之前在大學教閱讀寫作,所以一開始選書就像學校老師在開參考書目,希望把我認為的好書全都推薦給讀者。」鄭宇庭笑說自己當時對獨立書店的經營一無所知,以他崇拜的台北老牌書店「唐山書店」選書為典範,選入經典著作、理論及思想性的書。但不考慮街區屬性的作法,很快讓他感受到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領悟到「選書」必須從在地讀者需求出發,鄭宇庭從掌握讀者輪廓著手,開始每天觀察到訪新手書店的是怎樣一群人,發現書店所在的文創街區主要吸引的是一群年齡22-40歲的讀者。

「這群人剛離開校園,工作與生活處在變動不安的狀態,正是人生最迷惘徬徨的階段。」鄭宇庭道來他幾年的細膩觀察:「他們關注文藝和文創,喜歡有思考、有意識的生活,渴望追逐憧憬的生活風格。閱讀對他們來說,是探索自我和世界的方式,給予他們寄託心靈的安定力量,並啟發他們成為更理想的自我。」

鄭宇庭的選書是新手書店靈魂所在,備受喜愛鄭宇庭風格的讀者的長年支持。

鄭宇庭笑稱「讀者觀察」是獨立書店經營最重要的基本功,而新手選書也建立在他的扎實基本功之上──以文學、社會學及哲學三個類別為基礎。

「文學」是新手讀者自我探索的方式,在新手暢銷的文學作家,諸如美國小說家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德里羅(Don DeLillo)及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英國作家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與德國詩人赫曼・赫塞(Hermann Karl Hesse)等,其作品都著重探討人的處境與存在,透過閱讀,新手讀者得以理解自己的狀態、學習如何自處以及面對困境;「社會學」則引領新手讀者看見所置身的環境,這群隱性的特立獨行者,也總是有意識地在尋找觀看社會的不同方式;「哲學」則是有如精神食糧一般的存在,在生活無虞不易得的現代,透過閱讀就能擁有富足的精神世界。

從文學、社會學及哲學的基礎出發,搭配呈現台灣出版業自由多元的趨勢動態,鄭宇庭以幾年的觀察和嘗試,漸漸摸索出一套充滿自我個性的選書風格。而隨著選書的調整,鄭宇庭也開始改變自己的心態,不再偏重理論與作品解讀,而是以作品的魅力吸引讀者進入閱讀,從一個導讀的角色轉變成「心靈治療師」,指引各種啟發、療癒、成長的閱讀解方。

鄭宇庭在學生時代也曾經歷相同的迷惘徬徨,彼時閱讀成為他重要的心靈寄託,更形塑成就了現在的他,因此他對新手讀者的處境感同身受:「無論人生遭遇什麼困境,都需要一個內在自省轉變的過程,而閱讀是一個最好的內向探索活動。」

也因此新手的選書,不但是對新手讀者需求的回應,也某種程度反應了鄭宇庭的生命樣貌與狀態,此即新手讀者認同的「新手選書風格」。這也是為什麼鄭宇庭一再強調「新手面貌由他及讀者共創」,是雙方靈魂在閱讀領域交會碰撞出的精彩火花。

透過閱讀達成自我追尋與自省,就是新手選書的精神與價值所在。

書店作為一個街角的「中途之家」

隨著最重要的選書風格的確立,新手書店在這座街角的17坪玻璃屋空間中漸漸長出了屬於自己的獨特樣貌。

因為店面空間小,鄭宇庭發展出「店內維特約一百本書」的模式,時常更新選書。「我希望讀者每次來都有新鮮感」,他說:「比起久久來一次,我更希望我的讀者常來走走看看,讓閱讀真正成為不可或缺的生活習慣。」

選書調整後,新手書店變得比一開始更平易近人一點,但依舊還是一間較有距離感的內省型書店,並不面向所有人。於是鄭宇庭從第二年開始思考如何讓新手書店不只是書店,而是成為一個更融入街區、擁有更多新奇面貌、讓人更願意到訪停留的交流場域。「辦活動」成為新手轉型計畫的第一步。

新手書店的標誌特色之一即是參加不完的活動。與閱讀相關的有新手作家發表會、新書分享或專題講座,「我希望為新手作家打造舞臺,在起點給予支持,也讓新手書店的新手發表會成為作家必經的儀式!」

新手書店新址於台虎精釀啜飲室共享一座充滿歲月痕跡的老屋。

其他還有攝影展、歌唱表演、DJ之夜、手工藝作坊、插畫家見面會、劇場及農產品市集等活動,鄭宇庭將之視為一種行銷書店的方式,不但為書店增加多彩多姿的活潑面貌,也為不熟悉新手書店的讀者提供一個「走進書店」的理由,更是引介新讀者認識新手的大好機會。「我真的看過讀者手拿插畫家的書打卡,說『我終於走進新手書店了』!這就是我辦活動的最大目的。」鄭宇庭得意分享。

觀察到新手讀者其實很需要一個交流場域,鄭宇庭也貼心為讀者提供停留在書店的理由,開始販售手沖咖啡、台東小農春一枝冰棒、自家製餛飩湯及街角吉他等。「我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讓大家到新手來,即使不買書也不會無所事事,也同時能為書店增加收益。」鄭宇庭笑說:「新手後來簡直就像是一個街角的『中途之家』,許多讀者沒事或經過就會過來晃晃。」

就這樣,鄭宇庭以打動靈魂的選書和溫暖人情味,漸漸聚集起一群新手讀者。多年耕耘,新手書店儼然成為台中獨立書店最活躍明亮的一座燈塔,也是全台灣閱讀愛好者到台中必定朝聖的地標。

微型與靈活:2022年新手新計畫

在許多人看來,新手書店堪稱台灣獨立書店經營的成功典範,選書好,銷售也好。但其實鄭宇庭一直被街角地段的高昂租金壓得喘不過氣,一直在猶豫是否放棄這個店鋪,卻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想不到2021年夏天驟然升級的COVID-19疫情,卻為新手書店帶來了轉型契機。

三級警戒期間,實體店不能開業,鄭宇庭便專注經營Facebook社團「新手書店鄭宇庭的選書與進書」,以充滿個人風格的幽默口氣分享新書、閱讀心得以及書店老闆日常,新手讀者也熱烈地在社團購書給予支持。看著疫情期間的營收竟不比實體店差,再次觸動了鄭宇庭,他開始思考自己是否需要這麼大的實體空間?又是否可能轉型網路經營?

「新手書店的精神在於選書,而不是店鋪,我不應該讓自己受到實體空間限制。」鄭宇庭說。

於是鄭宇庭毅然決定在2021年9月底宣佈結束營業,以思考經營的下一步。但新手書店一公布歇業,各方挽留與合作邀約紛至沓來,甚至有人無條件投注他一筆經費,希望他無論如何把新手書店開回來,這讓鄭宇庭覺得十分感動,也發現新手書店真的對很多讀者很重要,所以決定另尋新址,讓新手重新再起。

書店新址位於距舊址約5分鐘路程的中興一巷,隱身於台虎精釀啜飲室所在的老建築二樓一隅,書店外牆附生的老榕覆下濃濃綠蔭,新手書店從備受過往行人注目的街角書店,變成一處隱匿於城市之中的閱讀風景。鄭宇庭說這是為了篩選來客,過去的玻璃屋招致太多網美造訪,他希望全新的新手書店將是一處更有凝聚力、更扎實分享閱讀愛好的場域。

新手將轉型成更靈活的微型模式,積極接觸更多愛書的人。

「我要讓新手書店變得更微型、更靈活,我才能更自由自在,更做自己的樣子。」鄭宇庭說:「前八年新手書店在定點已經累積了夠高的知名度,未來新手不再只是被動守著書店等讀者上門,而是主動出擊,參加市集或短期駐地接觸更多讀者,也可以開始做一些有挑戰性的活動企畫。」

鄭宇庭透露,他目前正在和出版社討論合作,希望以策展或講座的方式分享一本書幕後少為人知的「編輯過程」,請編輯分享如何選書、如何規劃封面與內頁設計以及印刷選紙。「我希望讓讀者認識到書的不同面向,知道書的價值所在,而不是一想到書就想到折扣,這樣台灣出版業只會越來越沒落,閱讀幕後的工作者需要被看見。」

目前鄭宇庭還在感受14坪的新址空間,因為空間較舊址小而逼仄,必須仔細思考找出空間最佳的「知識密度」。新址的活動空間,則將作為書的藝廊、規劃編輯的策展,擴大閱讀愛好者的交流範圍,讓編輯和讀者有機會面對面,也讓手觸摸實體書的感動可以在這裡被延續。

無論是街角玻璃屋,抑或是老屋個室,都是新手書店。雖然還要花點時間,才能讓新手書店在新空間重長出屬於自己的樣貌,但套鄭宇庭的一句話說:「我在哪裡,新手書店就在哪裡。」


新手推薦!2022年不可錯過的閱讀

① 新手職人推薦《成為真正的人》
作者︱甘耀明丨寶瓶出版
論技藝與說故事的方式,《成為真正的人》呈現了以小說重述歷史事件的巔峰之作,甘耀明老師以真實的踏查,佐以深刻的小說筆法,將三叉山雙難(空難與山難)事件主角哈魯牧特作為帶領讀者進入故事的嚮導,一個男孩蛻變成男人的故事,我願意將這本書作為2021年第一,推薦給喜愛小說的書店讀者。

② 新手私房推薦《人慈》
作者︱羅格.布雷格曼 (Rutger Bregman)︱時報出版
「人生教了我許多事」、「其中包括了一個經驗,就是你永遠要尋找人的善良光明面」。2021大疫之年書店老闆遇到這本書實在太美好,我習慣在文學裡讀到人性的惡,但這本哲學人類學著作告訴讀者,我們必須重新清空自己對人性的觀念,看見自己的善,就可以掃除種種偏見,重新看見人性本善的一面,我願意推薦這本作為2022年始的必讀之書,不悲觀,重新找到看待世紀的方式。

林蔚靜

現任《VERSE》資深採訪編輯。喜歡山、攝影、台灣茶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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