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我們時代的文化媒體

濱口竜介專題

濱口竜介《在車上》:如果我們的語言是「不需要言語」

濱口竜介改編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短篇小說集裡的〈Drive my car〉為電影《在車上》。

濱口竜介改編的《在車上》,將村上春樹故事裡的主軸從男女換成了語言,就如同電影裡那部從黃色置換成紅色紳寶900,說明著這個故事已轉換成了另一趟相似卻截然不同的旅程。旅程的路上有著《海邊的卡夫卡》、《尋羊冒險記》的光影,也有契科夫的《凡尼亞舅舅》導引方向,直至三小時的尾聲,我們抵達濱口竜介對於言語的解答。

朦朧未明,妻子家福音全裸著如「雪赫拉莎德」緩緩說起故事,丈夫家福悠介靜靜地聽。幾小時後,在車上,家福悠介談起她在清晨時分所說的故事,但她一切未知,像是第一次聽到,雪赫拉莎德對她而言只是一種狀態,一種讓故事通過她的狀態。故事是連結兩人的載體,是一說一聽,也是一聽一說,是腦海中組合而成的文字,是透過聲帶響出的音節及聲調,所道出的「言語」。

電影在開頭就告訴觀眾,這部電影改編自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短篇小說集裡的〈Drive my car〉,後續的演員及工作人員名單在電影開始後40分處才慢慢浮現,飾演家福音的霧島麗香,與飾演家福悠介的西島秀俊,都曾演出改編自村上春樹的電影(以現在的流行語也許可以稱作村上宇宙),前者在2010年《挪威的森林》飾演「石田玲子」玲子姐,而後者則是2004年《東尼瀧谷》的旁白,用聲音,緩緩道著東尼瀧谷的孤寂一生。

《在車上》以「說」與「聽」的形式聚首,我們無從得知濱口竜介是否運用這種「戲外關聯」,去豐富這部篇幅不長的短篇原著〈Drive my car〉,收攏《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中三則短篇,改編成長達近三小時的電影。

一趟不同於村上春樹的公路之旅

如此宏篇改編,濱口竜介確實改動幅度極多,將村上原著沒有特別著墨的「敘說」,拓展成他的電影風格,看那台故事裡最重要的舞台「Car」,就可以略知一二。

村上短編原著裡的「Car」,是黃色紳寶900,在濱口竜介的理由「黃色容易被風景吃掉」下,改動為紅色紳寶900。令人聯想到,史丹利庫柏力克改編史蒂芬金的《鬼店》,將原著裡主角傑克托倫斯開的紅色福斯改成黃色,並且特地拍出「紅色福斯在開往飯店時出了車禍」的鏡頭,說著你的車早就開不下去,帶有一點「這是我的電影不是你的小說」的挑釁意味。

《在車上》裡的紅色紳寶900

當然,濱口竜介沒有庫柏力克的霸道,但他確實與村上春樹的原本故事偏離,做出不同於短篇原著〈Drive my car〉的效果。這台紅色紳寶900,是濱口竜介的電影,開往不一樣的終點,一個有著村上春樹敘事風格的終點。

你完全可以從《在車上》看到村上春樹其他長篇作品的影子:原著裡角色背景刻劃不多的女司機美沙紀,有著《海邊的卡夫卡》15歲少年決心離家身世;電影最末段從廣島一路行駛到北海道,直至白雪皚皚的虛構地點「上十二滝町」,若熟悉村上長篇作品的讀者,應該不難聯想到《尋羊冒險記》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結尾。

整部電影就是一趟近三小時旅程的公路之旅,濱口竜介以「填充式」手法,填入村上作品裡的各種細節,將村上春樹故事裡難以用言語描述的部份「穿越」象徵,透過「朗讀」織進他的電影裡。

西島秀俊飾演家福悠介,被邀請為廣島戲劇節製作《凡尼亞舅舅》。

無需語言的故事

「朗讀」這個動作,幾乎貫穿濱口竜介的所有作品:濱口與導演酒井耕合作的「東北記録映画三部作」,其中一部就叫作《說故事的人》;從即興表演工作坊發展而來的《歡樂時光》,裡頭特意置入有如紀錄片手法拍攝的「新書朗讀會」片段;三段式電影《偶然與想像》中第二個故事,熟女讀出男教授小說裡的異色,教授回應:「自己寫的文字被美麗的聲音朗讀出來,是種神魂顛倒的體驗。」

日本相信「語言擁有強大力量」的言靈文化,不過,延續約翰卡薩維蒂即興風格(也是他東大畢業論文的題目)的濱口竜介,在這個文化層面之中創作的電影,專注置入一個極簡極基本的敘述要素:讓演員將對白說出口。

台灣演員袁子芸與韓國演員李允兒,在《在車上》分別以中文及手語進行演出。

當蔡明亮從商業電視劇編劇身分,轉往執導緩慢電影(Slow Cinema)時,我們多半將其作品劃分成「通俗」與「抽象」兩種風格,但殊途同歸,都是「說故事」的手法。濱口竜介的電影無法被劃分於兩者之中,他專注於說故事的「說」,並且超脫任何語言(在某種層面上來說,我相信這是《在車上》能入圍美國主流奧斯卡最佳電影的主要原因):讓不同國籍的演員們,在排練契科夫的《凡尼亞舅舅》時,以各自的母語,日語、韓語、菲律賓語、英語、中文,及沒有聲音的手語,不斷讀劇本。

濱口竜介單純地讓觀眾專注感受「言語」的力量,當「說」超脫於動作層面,我們甚至不用聽懂,不用透過字幕讀懂,或根本就無需言語。透過手語、甚至是一隻狗的沉默陪伴,更能展露純粹美感的魅力。

二十年前村上春樹在《海邊的卡夫卡》末段,讓主角少年說出「就算以語言說明也無法正確傳遞在那裡的東西,因為真正的答案是語言所無法回答的東西。」二十年後,濱口竜介用《在車上》做出了最完美的回應:語言無法表達清楚也沒關係,因為真正的答案,根本就不需要言語。

作者︱重點就在括號裡
時常不務正業。座右銘為村上春樹的「 只要十個人中有一個人成為常客,生意就能做起來」, 經營FB粉絲專頁【重點就在括號裡】

|延伸閱讀|

➤ 訂閱VERSE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回到專題:2022,第94屆奧斯卡金像獎

相關文章

Related Articles

CHANEL:為女性而生的燦光——《1932》頂級珠寶系列

展覽文化新聞

CHANEL:為女性而生的燦光——《1932》頂級珠寶系列

一道漆黑的長廊,一張源自1932年的黑白印刷邀請卡,成了開啟時空、星際的穿越入口。90年前,香奈兒《Bijoux de Diamants》的璀璨,逐一重現。

陳惠婷專欄:關於夏日的一點雜談

文化音樂

陳惠婷專欄:關於夏日的一點雜談

盛夏,在日復一日低調生活的疫情時節中,發現我今年一口西瓜都還沒吃到,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但更多的也許只是因為在世界疫情的席捲之下,安處相對平穩島國一隅的我,暫時單純地失去了季節感而已吧。

紐約唐人街的香港故事:專訪《秋天的童話》導演張婉婷

文化電影

紐約唐人街的香港故事:專訪《秋天的童話》導演張婉婷

1987年,《秋天的童話》上映,故事以香港導演張婉婷自身在紐約的時光為藍本,說著來到紐約留學的十三妹,與唐人街打工的船頭尺意外擦出的關係。觀眾看的是愛情,背後刻下的是香港人面對遷移的徬徨。35年後,隨著數位修復回望過去的作品,張婉婷看見的是自己作為一位導演的成長,還有不同時代的香港和故事。

陳珊妮如何重新定義流行音樂的未來?

文化觀念音樂

陳珊妮如何重新定義流行音樂的未來?

音樂創作向來是當下社會現象的反饋,在陳珊妮的作品中,更有著前瞻的數位文化反思。近來,各種創作形式席捲全球,音樂變得好似只是媒介,不再敘說完整故事;演出者可以是虛擬歌手,沒有人在意背後是否真實;創作者不用本名,也不用露臉,就可以創造未來。未來,縱使撲朔迷離,可以確定的是,所謂「真實」的存在,確切已經有了新的時代定義。

法學出身編劇搭檔,如何寫出台灣首部律政劇《最佳利益》?

影劇文化

法學出身編劇搭檔,如何寫出台灣首部律政劇《最佳利益》?

律政劇在歐美日韓已行之有年,也一直是非常熱門的題材選項,兩位法學院出身的故事寫手,是如何融入在地思維做出台灣首部律政劇《最佳利益》?

職人劇:除了說好「職業」的故事,更要說好「人」的故事

影劇文化

職人劇:除了說好「職業」的故事,更要說好「人」的故事

「職人劇」是這個世紀較為新興的影視詞彙,然而在人類的影視文本裡,早已充滿各行各業的存在,本文就台韓兩地近年熱門的劇集發展,來分析究竟什麼樣的劇情角度才稱得上職人劇?

人生就是荒謬,用喜劇來說剛好: 《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主創兼主演蔡淑臻

影劇文化

人生就是荒謬,用喜劇來說剛好: 《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主創兼主演蔡淑臻

《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描述一位放浪、暴走、醫術了得的女外科醫師,把自己下放到南南灣村的偏鄉醫院就職。這間醫院裡不時發生讓人啼笑皆非的急診百態,也從中看見了台灣醫療的種種難題。

讀書的人穿牆而入——艾力克.菲耶《巴黎》

文化文學閱讀

讀書的人穿牆而入——艾力克.菲耶《巴黎》

動盪社會中,有時身為觀者的困境在於,即便沒有移開視線,也永遠無法在場。如果是這樣,為何作家與記者仍要持續書寫並發布?

倫敦雜誌專賣店magCulture:建構一個雜誌工作者信任的烏托邦

國際文化閱讀

倫敦雜誌專賣店magCulture:建構一個雜誌工作者信任的烏托邦

全球獨立雜誌圈知名人物Jeremy Leslie,曾任雜誌設計總監,而後在線上撰寫雜誌介紹與評論,再走入線下舉辦雜誌愛好者聚會,最後落腳倫敦St. John街區開設雜誌專賣店magCulture。經營六年至今,magCulture不只是一間書店,更已儼然是歐美獨立雜誌的訊息中心。在報墨積極轉型數位的時代、在紙張成為電路顆粒的閱讀器世紀,一本本飛越洲際來自各地的有趣雜誌在潔淨架櫃仍有一席地位,在舒適店鋪的燈光下閃閃發亮,等待著眷戀墨印的人們將它們帶回家珍藏。

回到身體的原點:蔣勳談《欲愛書》二十年與肉身的孤獨

文化文學

回到身體的原點:蔣勳談《欲愛書》二十年與肉身的孤獨

盛夏末了,劃分舊昔街庄的埔心溪堤岸,一座廠房內甫改建成的排練場。這個週一午後,既為蔣勳排定雜誌攝影與受訪日,也是他在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自社子島搬遷至桃園蘆竹後,初次造訪新基地與團長林智偉等年輕朋友們。但見他在表演者隨攝影閃光明滅的動態中,沉靜趺坐中央,有時也仿傚著、比劃如表演者羽翅般的手臂,並因此朗朗笑著。

夜間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