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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細野晴臣、村上春樹合作的新銳漫畫家高妍: 不放過創作慾,也不放過自己

高妍首部長篇作品《綠之歌——收集群風》甫出版不滿2個月,在台灣和日本都已分別進入二刷階段。©Gao Yan 2022/KADOKAWA CORPORATION

青年漫畫家、插畫家高妍2019年受邀為村上春樹的《棄貓》繪製封面與內頁插畫,在台、日引起廣大關注,成為一個小小的傳奇。在她的首部長篇作品《綠之歌——收集群風》於兩地同步出版之際,高妍再次回望那段奇妙經歷,以及創作之路走到今天,這一路上的風景。

獨立出版的作品飄洋過海,先後被引介至細野晴臣和村上春樹兩位樂壇與文壇大師面前的那年,高妍才23歲。一切來的如此不可思議。

又是一個天才少女?且慢且慢,秉持著與歷年作品中一貫的、極近赤裸的那份坦誠,高妍不給別人機會用這樣虛華的頭銜認識她,「我不是有天分的人,我只是不肯認輸罷了。」

非典型的繪畫路

從在幼稚園的美術課上初次接觸畫畫,高妍就常握著筆在家裡塗鴉。多虧包括媽媽在內的許多親戚都有美術相關背景,所以從來沒有家人在她拿起畫筆時說過,「快去讀書啦!」高妍為此感到慶幸,也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喜歡畫畫。國小六年級,她便開始摸索電腦繪圖,從最陽春的「小畫家」開始,一筆一畫,為喜歡的漫畫作品進行「二創」來練功,一路進入復興美工,卻遇到畫畫生涯中首個不小的挫折。

一反以往握著滑鼠的自由,第一次必須面對正式、傳統美術技法的考驗,「素描、水彩、油畫⋯⋯再再被衝擊到,覺得自己的術科技巧真的很差。」外加在技術優先的體制內,她看見「太多同學的創作理念都是先畫再想的,畫的多數也是老師指派的命題,而我好像總是要有想說的東西、想講的故事才會有下筆的慾望。」

於是,即便無法避免地畫著素描、水彩和油畫,高妍的創作還是偏向敘事性更強的插畫。但再也沒有人像兒時一樣給予無條件的鼓勵,「我的東西不太受老師喜歡,在比賽中也不吃香。」好在身為數位原生世代的她清楚,能從網路開始,透過不同管道繼續分享作品,「就算不適合參加比賽,也可以在網路上發表啊,讓更多和我有共鳴的人看到。」

大學放榜時,每天掛在「噗浪」上發表電繪塗鴉與心情的高妍,終究沒考上許多術科人才都嚮往的純美術科系。但需要與大眾進行更多對話的設計系收了她。那時候她也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成為用畫筆對人們說故事的人。

zine的世界

2014年,大一的高妍第一次踏入台北公館的漫畫店Mangasick,被來自國外的、琳琅滿目的獨立刊物與自費出版物環繞著,她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zine(小誌)」——這個圈子不再有老師指派的題目,每個人都是因為有想說的話而自發地寫著、畫著。

被這樣的創作生命力打中,「好想做刊物」的想法在高妍心中湧動,「那時候台灣還幾乎沒有人在做zine,真的沒有,少數有的也還很單薄。」但她還是決心開始,從自己最親近的日記下手,從中擷取想被更多人看見的情意、思緒、或夢境,印製成與日記本同名的《房間日記》,「我第一時間衝去Mangasick,問老闆可不可以寄賣。」看見了她敢於自我表述的強烈勇氣,老闆點頭,高妍的獨立出版路就此展開。

https://www.facebook.com/sensationsprint/photos/a.401579360342047/401589817007668

此後的大學生活,高妍創作比上課認真,先打工存夠每本刊物10萬起跳的印刷成本費,再把上一本賺的錢投入為下一本的製作金,以一年一到兩本的頻率持續產出一本本小誌。從戀愛、失戀再到夢想的失落⋯⋯內容題材全數出自日記與親身經歷,以插畫與散文並行的方式編排,有著難免的青澀與赤裸,卻也恰恰因此進入了人們的心,一次近千本的印量,次次完售。

大學畢業前,她去了一趟沖繩縣立藝術大學交換留學,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全是憑自己出版zine攢下的。「未來或許也會以插畫家的身分繼續活動吧?」這樣的想法在高妍心中萌芽,而2017年的夏天,魔法般的故事發生,引領她的創作之路長出了新的可能。

創作的路上,沒有小事 

2017年夏天,高妍第一次出國,在新宿的disk union唱片行流連,尋找一張台灣買不到的唱片。

那是日本1970年代的樂團Happy End的《風街浪漫》(風街ろまん)。「高中時,我偶然聽過其中〈收集群風〉(風をあつめて)這首歌,旋律就一直住在腦中。」順利找到專輯後,高妍卻馬上被店內正在播放的另一首歌曲無法自拔地吸引,渾厚又慵懶的嗓音將她固定在原地,直到漲紅了雙臉,才鼓起「錯過就是一輩子了」的勇氣向店員搭話——店員給了她一個名字,細野晴臣。

作品中,高妍訴說與細野晴臣作品相遇的感動。©Gao Yan 2022/KADOKAWA CORPORATION

後來,高妍才知道,細野晴臣正是Happy End的成員、〈收集群風〉(風をあつめて)的演唱者,並且,就在她拼命逼自己打消再飛去日本一次聽其演唱會的任性念頭時,細野晴臣宣布了即將舉辦人生第一場在台公演的消息。「已經年過70的他,從沒來過台灣,卻在我喜歡上他、開始想了解他,甚至差點為了他再去一趟日本的那個瞬間,他也恰好選擇來到這裡⋯⋯對我來說,這件事情非常美。」

高妍清楚,這在其他人眼中並非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她無法忽略21歲的自己感受到的熱忱、不可思議與幸福。彼時捧讀的《挪威的森林》中,角色小林綠也有言,「所謂的愛,是從非常微小或無聊的事情開始的。」

於是她再次拿起畫筆,「但要怎麼讓圖文能一體表述,把感動用最有力量的方式傳到讀者心中?」高妍思來想去,「好像唯一能達到這個狀態的媒材,只有漫畫。」當時完全不懂怎麼畫漫畫的她沒有怯步,硬著頭皮用現在回憶起來「拙劣、不純熟」的技巧排列出分鏡、構圖,竭盡全力畫出32頁的獨立刊物,紀錄下與細野晴臣的音樂相遇的這段經歷,致敬小林綠,取名《綠之歌》。

她做對了選擇。這次,一貫細膩的寫實筆觸,勾畫出生活的微小細節和包覆在每個瞬間的情緒,真實且真誠的內容,不僅擊中了一票心中還對某個人、某件事有愛的讀者,成為不少人送給喜歡對象的「情書」,5個月後,這本小書更輾轉到了Happy End團員、〈收集群風〉的作詞人松本隆手上。

2019年,高妍不僅受邀出現在細野晴臣出道50週年的紀錄片《No Smoking》中,還擔綱台灣版DVD的設計,並繪製了一份15頁的小插畫冊,沿用《綠之歌》中黑白漫畫的形式,繪製紀錄片中細野晴臣曾到訪的台灣場景。同年底,村上春樹要為人生首本自傳作品《棄貓》挑選插畫家時,也在編輯精挑細選、一字排開的作品中指向了高妍的畫作,理由是,「她的畫能喚起某種令人懷念的共鳴。」

千算萬算也算不到,《綠之歌》當中致敬的兩位大師竟然先後看見了自己的作品,甚至有機會跟他們合作,也讓高妍的創作生涯迎來第一個閃耀時刻。高妍開始相信:「創作的力量,會帶領我們到難以想像的地方。」

今天的《綠之歌》

2020年,高妍接到日本雜誌《月刊 Comic Beam》的邀約,成為連載作者。先前的一件件事已不斷證明著創作之神的眷顧,《綠之歌》的故事也大可暫告結束,但沒停止過想創作、也真的不曾停下的高妍,固然還是沒有放過這個故事和自己。

為了把《綠之歌》的時間跨度鑿得更深,更完整地濃縮進自己大學時期的成長與體悟,高妍翻出19歲的日記,花了一年的時間,重新整理故事腳本。不料為了延續讓短篇故事成功的「坦誠」與「真實」,卻彷彿掉入自己設的詛咒,「沒想到最辛苦的就是,再回看這些發生在我身上的經歷,有很多其實是不想回顧的,可是重新創作的過程中,我必須不斷回到一個個我很後悔講出某句話的瞬間。」

遑論還要鉅細靡遺地畫下來。

高妍的筆觸本就精細、寫實,加上對作品精緻度的執著,當為期一年12期的連載告終,準備進入單行本化的印製前,她又讓自己坐下來,把已累積的500頁篇幅中的每一格,都再修改了三次以上。那些無傷大雅、沒人會在乎的細節,高妍也會持續調整,「譬如為了讓角色性格更鮮明,我改了女主角房間書架上排列的書名,《異鄉人》、《情書》、《自己的房間》⋯⋯要更靠近一個想探索自我的、懵懂少女會看的書。」

在編輯的邀請下,書籍的裝幀設計也是由高妍一手包辦。她坦承「其實一開始,我是沒有自信答應的,但也想著,畢竟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這本書,更知道該如何透過紙張、設計帶領讀者進入故事了,是吧?」

於是,高妍再次選擇不逃走。如今讀者會看到,她在目錄與書頁折口埋下許多細緻的彩蛋:呼應「音樂」作為故事的核心,上、下兩冊共12章,如同黑膠的A、B side分別收錄六首歌曲,目錄也以相同的概念貫穿,每個章節的名字都是一首歌;對應兩冊的結尾皆在「演唱會」告一段落,並且許多聽團的人都有收藏票根、並在上面寫下心情的習慣,封底折口變成男女主角互贈的演唱會門票,分別藏著他們寫給對方的、耐人尋味的心聲⋯⋯。

高妍以音樂曲名命名《綠之歌》中的每一章節。©Gao Yan 2022/KADOKAWA CORPORATION

「我覺得,全部都是跟個性有關,我就是一個沒辦法饒過自己的人。」32頁變成超過500頁,一部台、日同時出版的華麗出道作,一切能實現,都是因為她對自己的絕對嚴格。

少女長大了,然後呢?

「我最喜歡《綠之歌》的部分,是其中的誠實,那種以後我搞不好辦不到了的全然誠實。」

不難發現,從獨立到商業,從青澀到成熟,高妍一直憑藉寫日記,感知生活中微小、細膩的情緒,並始終堅守以此作為作品的個性與底氣。只是,少女終究會長大,要繼續忠於生活,柔軟與浪漫也難免要加入些敏感與尖銳,隨著綠之歌的出版,高妍也勢必要把純情的青春,還有部分徹底袒露自我的勇氣隨之封印。

雖然打定了主意要繼續創作「私小說」,已經確定會繼續在《月刊 Comic Beam》連載的下一個故事也依然源自於親身經歷,但高妍預告:「國家認同、文化衝擊以及自我的性別光譜探討,都會是其中可能觸碰的議題。」

「我的生活跟世界都變得更複雜了,遇到的人也不再像《綠之歌》中每個角色都那麼的善良,這種時候,要如何在不傷害當事人的前提下表現故事?虛構的比例如何拿捏?我還能、或者說可以做到全然的坦誠嗎?我不知道。」

說著創作至今的領悟,高妍的語氣十足篤定,「創作就是在對外界拋出一個聲音,不要去想外面有人嗎?有多少人?只要願意拋、並且足夠努力,總會有人接住你的聲音,總會有人與你共鳴。不斷往外界拋,就是創作者該不斷做的事。」

對人、事、物的愛,只要真摯,便總能透過創作傳遞。©Gao Yan 2022/KADOKAWA CORPORATION

於是,雖然還看不見未來的自己還能否繼續坦率,並以這份風格與底氣被大家喜愛,但可以確定的是,就像早在Mangasick收下她寄賣的獨立刊物、細野晴臣聽到她的名字、村上春樹指向她的畫作之前就開始的那樣——高妍會持續拋出自己的聲音,從不去想誰會接住,只要不對世界的挑戰和自己的創作慾認輸。

不用擔心,不論未來創作之神還會否繼續眷顧,高妍已經掌握了創作的魔法與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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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尤

現任《VERSE》助理編輯。1999。張開眼睛打開心,邊寫字邊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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