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我們時代的文化媒體

濱口竜介專題

我所知道關於濱口竜介的二三事

濱口竜介《在車上》於坎城影展正式競賽單元獲得最佳劇本獎。

濱口竜介把《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帶進坎城影展的那一年,東昊影業的老闆張全琛與他認識了。張全琛看著他的羞赧,看著他的真誠,看著他從在台灣票房沒賣好的《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到如今備受全世界肯定的《在車上》。

需要一定的膽量——甚至勇氣——在銀幕上放置空無,什麼都不展示。那種勇氣來自於我對觀眾的信心。——阿巴斯基阿魯斯塔米

1978 年生,射手座,東京大學,東京藝大。低調的高材生,是我對濱口竜介第一個印象。 

他話不多,初次見面是2018年坎城影展的MK2派對上,首度入選競賽片,他很禮貌,我很客氣。他英文疑似不是太好,我則是不知道該跟他聊什麼好。當年MK2有三部坎城競賽片:賈樟柯的《江湖兒女》,帕威帕利科斯基的《沒有煙硝的愛情》,以及濱口竜介的《睡著也好醒來也罷》。

三位導演裡面,濱口竜介是唯一不到四十歲的,我看著他接受日本媒體的訪問,靦腆得可愛。但一方面也擔心他被兩位大導演給稀釋掉,因為坎城選片人雖然想把他收編為坎城發掘的明星,但又同時擔心得罪之前允諾的明星導演。

2018年,濱口竜介首度以《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入圍坎城影展正式競賽單元。

濱口竜介的靦腆

正好那年他是台北電影節評審,坎城後我們相約台北。見面時,我發現他的英文變好了(或者本來就不差)。北影開幕時拉他與侯導合照,他很興奮,馬上也用他手機拍了一張合照,他對我說他非常喜歡楊德昌,尤其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吃飯時,我問他最喜歡的導演是誰,他講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名字,應該是Jean Grémillon ,一位知名法國導演。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台灣賣得不理想,我在多倫多跟他吃早餐時,硬著頭皮不解地跟他說,很多台灣朋友都覺得女主角是瘋子,有人還說電影跟他設想的不一樣?日本人怎麼想啊?他開始跟我解釋他們放映模式跟我們完全不同,是區域型的放映。

日本藝術片排片雖不容易,但映期可以拉很長,這個月在東京首映,下個月在福岡,再下個月在橫濱,所以其實口碑可以慢慢累積。還好法國人很喜歡,一直說讓他們想到侯麥。我們聊著也是笑笑的,沒有特別的反應,他的電影雖很不日本,但也不致於賣不好,讓我有點自責。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在台灣票房並不理想。

但我們反而變成朋友,可能因為一起走過票房的低谷,或者聊電影聊太多,他應該是我見過最謙虛的導演。隔年的香港影視展,他帶著他的案子《Our Apprenticeship》去創投,拿到了首獎,我恭喜他然後帶東昊同事一起去吃早餐。他看起來很輕鬆,應該是因為拿到獎金與肯定。他說著劇情,我們喝著咖啡,有點愜意的香港,如今想來也是一個回不去的美好。

後來我在釜山看《殺人回憶》修復版,開演前看到他走上樓梯,跟我四目相視,什麼你也在釜山?他是映後座談的大師講堂主講,我因為聽不懂日文而離去,但當晚有發現,原來濱口與釜山影展或奉俊昊這麼熟悉,還可以專題分析?就寫信約他吃飯,不久他反而寫信問我《在車上》是不是有適合的台灣男女演員。

而後一切都是歷史了。因為疫情爆發了。

既矛盾也合理

2021年,濱口竜介以《偶然與想像》於第71屆柏林影展獲得評審團大獎銀熊獎。

去年六月的柏林影展補頒獎典禮上,他站上台,出乎預料的唸出所有工作人員,這是很罕見的,我們看過許多導演上台,多半感謝親人,感謝主要演員,感謝上帝等等。但他竟然從頭到尾把「全體」工作人員唸出來,只把榮耀歸給每一個劇組人員,無分別心,即便是在德國唸,也是罕見。法國朋友越洋對我說超感動,說外國導演也鮮少如此。

至於我個人對濱口電影的看法,其實就是探索自己的過程。影史上探索自我的電影很多,但他說故事的方式是極特別的一種。彷彿躍入一種浩瀚的內在,想游出來,卻在角落徘徊上岸的姿態。所有角色都在了解自己,同時分裂著自己,一方面要你喜歡他,另一方面又誠懇無比讓你看見他的不足。角色人物表情都和內心分離,然而還是需要日常的活著,

「我想跟你道歉,可是
我做了一件道歉也無法彌補的事,
所以,我不會說對不起,
我也不是想要你原諒我。」

這是《睡著也好醒來也罷》朝子最後去找亮平的話語,看似前後矛盾,但完全合理,這也是濱口竜介給我最愛的特質之一。說對不起很簡單,但輕易說出口,其實埋藏了許多生活的狡詐和便利性,不說反而是一種誠。我曾經在肯洛區的電影中感受到這種誠,如今在他的電影我又感受了一次。對於角色關注的愛,獨特而寬厚真誠。 

這種特質同樣出現在《歡樂時光》及《在車上》,甚至是《偶然與想像》中,錯誤有時不需解釋,感情又豈是你能理解。

濱口曾表示卡薩維蒂的《丈夫們》是他看最多遍也最愛的電影,劇情原本是四個丈夫的故事,其中一個過世,三個死黨參加完葬禮後,決定去倫敦找樂子,各自帶回了三個女性到飯店,最後卻無法自拔,陷入對於自我跟婚姻的質疑,在一個歡快卻絕望的處境下,只剩兩位丈夫回到了美國。影像看似瘋狂卻充滿力量,鏡頭看似隨興但實則演練。濱口因此拍了他所謂的女性版《歡樂時光》。

電影也從四位主婦明里、櫻子、芙美,以及純的正面,減到最後只剩下明里的背影,濱口電影的最後都是減法,人本來就是要真誠的面對自己一如照鏡的結局。第一次看《歡樂時光》的收尾,當明里摸著芙美的頭,轉身背對著觀眾時,我想到的是安東尼奧尼的《情事》。

《歡樂時光》裡的四位主婦明里、櫻子、芙美、純。

後來重看《丈夫們》,豁然開朗的發現:濱口已經內化卡薩維蒂的這些狂成為基底,他內在是一個熱情之人,看似自由的放逐(甚至自毀),在那段旅程中跟不完美的自己相處,都是理直氣壯。濱口深深明白,犯錯與浪擲生命同等珍貴,要刺出一滴血,玫瑰刺才會是真的。同理可證《歡樂時光》三個會犯錯的女子,嘗試走出自己生命的可能。

跟許多新浪潮導演一樣,濱口很喜歡德國導演道格拉斯瑟克,道格的《深鎖春光一院愁》更經常出現在他的十大電影。當洛赫遜在窗前跟女主人互訴情意時,正是呼應《偶然與想像》第三則故事中主婦與藍衣女子的現代詮釋,性別階級和時空差異的曖昧性(洛赫遜後來承認是同志),在這個寂靜的窗邊,相連起來的不僅是內心的缺口、也是幻想中或許存在的愛。

到了《在車上》,我看著雪地那一景,竟也聯想到這部片的雪景。

———以下透露部分《在車上》劇情———

《深鎖春光一院愁》裡的雪景。

《在車上》寫下的符號

這是園丁洛赫遜望著女主角珍惠曼的家,家的溫暖形象跟中產階級的拘束看似如此美好,不過生活在其中女主角並不快樂。濱口拍完311地震紀錄片之後,他作品更常出現這種突如其來的變異,日常生活突然被摧毀的人類心境,但他不動聲色。

所以《在車上》裡,「幸知」出現在母親的分裂人格,幸知才是美沙紀唯一喜歡的人類,而家福看著埋在雪地的家,此刻才意識到失去,才出現了唯一的淚珠,也才願意變成《凡尼亞舅舅》裡的舅舅。美沙紀彷如索尼亞,說出他內心知道卻未說出的話,於是他承認:「我應該是受傷了,傷到都瘋了。」

《在車上》裡的雪景。

濱口精心設計妻子名為『音』,成為電影最神秘的符號。『家福音』不但有點開宗教一個玩笑,一方面也暗示著婚姻是否真如傳福音般美好?車上放的錄音,彷彿可以撫慰家福,卻沒有真正發揮效果。所以濱口用音這個漢字,幽微的隱喻出家福無法安靜的狀態,甚至全片語言也都是一種多元的聲音,直到北海道的寂靜雪景,家福腦中的內在聲音才浮出成為沈默的巨響。

電影在上字幕前的40分鐘裡充滿大量的鏡子(自我跟真實的分裂),意涵豐富。雪地的美沙紀跟家福,正是兩人正面照鏡時刻,一體兩面,心境也是。而舞台何嘗不也是人生的鏡子。濱口遵循攝影機擺設角度就是一切電影魔法的開始,一方面他很日本,一方面又很歐洲,這兩者間很難協調的性格,在他的影像上卻充滿協調感。

濱口認為電影其實是一種勞動紀錄,看電影這件事跟拍電影同等重要,如何拍出這個角度,或者演員如何走位,其實相當重要,從他許多日文專訪也不難看出,他是一個不藏私的創作者,哪個鏡頭怎麼擺,那邊劇情為何這樣設計,通通告訴記者,但他同時也是有點反骨的,不然不會動輒拍出四五小時的電影,不畏懼商業考量。

時下的日本導演通常不會像他一樣,任性的一拍,奉俊昊視之為「強悍」。他對他的電影有信心,對喜歡他的觀眾更有信心,我想這或許是創作者應該要有的胸襟。或許就像阿巴斯說的,「如果不去努力展示空無,那如何能夠獲得滿盈?」

作者︱張全琛
曾任職光點台北、噶瑪蘭短片節、桃園電影節、華納兄弟,現為東昊影業負責人。曾發行過歐洲電影《燃燒女子的畫像》、《沒有煙硝的愛情》,目前發行濱口竜介導演系列作品。

|延伸閱讀|

➤ 訂閱VERSE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回到專題:我們的語言是電影,濱口竜介

相關文章

Related Articles

台北萬華:萬般華美的傳奇之地

地方文化生活

台北萬華:萬般華美的傳奇之地

2021年5月,萬華遭受COVID-19疫情衝擊及輿論挑戰,地方立刻建構起其他地方難以企及的社區支援系統,彷彿看到過往歲月裡,那個不畏懼迎向時代衝擊、眾志成城捍衛家鄉的萬華,立體呈現在眼前。萬華,這個曾經帶著不同標籤的老城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紐約唐人街的香港故事:專訪《秋天的童話》導演張婉婷

文化電影

紐約唐人街的香港故事:專訪《秋天的童話》導演張婉婷

1987年,《秋天的童話》上映,故事以香港導演張婉婷自身在紐約的時光為藍本,說著來到紐約留學的十三妹,與唐人街打工的船頭尺意外擦出的關係。觀眾看的是愛情,背後刻下的是香港人面對遷移的徬徨。35年後,隨著數位修復回望過去的作品,張婉婷看見的是自己作為一位導演的成長,還有不同時代的香港和故事。

陳珊妮如何重新定義流行音樂的未來?

文化觀念音樂

陳珊妮如何重新定義流行音樂的未來?

音樂創作向來是當下社會現象的反饋,在陳珊妮的作品中,更有著前瞻的數位文化反思。近來,各種創作形式席捲全球,音樂變得好似只是媒介,不再敘說完整故事;演出者可以是虛擬歌手,沒有人在意背後是否真實;創作者不用本名,也不用露臉,就可以創造未來。未來,縱使撲朔迷離,可以確定的是,所謂「真實」的存在,確切已經有了新的時代定義。

法學出身編劇搭檔,如何寫出台灣首部律政劇《最佳利益》?

影劇文化

法學出身編劇搭檔,如何寫出台灣首部律政劇《最佳利益》?

律政劇在歐美日韓已行之有年,也一直是非常熱門的題材選項,兩位法學院出身的故事寫手,是如何融入在地思維做出台灣首部律政劇《最佳利益》?

職人劇:除了說好「職業」的故事,更要說好「人」的故事

影劇文化

職人劇:除了說好「職業」的故事,更要說好「人」的故事

「職人劇」是這個世紀較為新興的影視詞彙,然而在人類的影視文本裡,早已充滿各行各業的存在,本文就台韓兩地近年熱門的劇集發展,來分析究竟什麼樣的劇情角度才稱得上職人劇?

人生就是荒謬,用喜劇來說剛好: 《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主創兼主演蔡淑臻

人物影劇文化

人生就是荒謬,用喜劇來說剛好: 《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主創兼主演蔡淑臻

《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描述一位放浪、暴走、醫術了得的女外科醫師,把自己下放到南南灣村的偏鄉醫院就職。這間醫院裡不時發生讓人啼笑皆非的急診百態,也從中看見了台灣醫療的種種難題。

讀書的人穿牆而入——艾力克.菲耶《巴黎》

文化文學閱讀

讀書的人穿牆而入——艾力克.菲耶《巴黎》

動盪社會中,有時身為觀者的困境在於,即便沒有移開視線,也永遠無法在場。如果是這樣,為何作家與記者仍要持續書寫並發布?

倫敦雜誌專賣店magCulture:建構一個雜誌工作者信任的烏托邦

國際文化閱讀

倫敦雜誌專賣店magCulture:建構一個雜誌工作者信任的烏托邦

全球獨立雜誌圈知名人物Jeremy Leslie,曾任雜誌設計總監,而後在線上撰寫雜誌介紹與評論,再走入線下舉辦雜誌愛好者聚會,最後落腳倫敦St. John街區開設雜誌專賣店magCulture。經營六年至今,magCulture不只是一間書店,更已儼然是歐美獨立雜誌的訊息中心。在報墨積極轉型數位的時代、在紙張成為電路顆粒的閱讀器世紀,一本本飛越洲際來自各地的有趣雜誌在潔淨架櫃仍有一席地位,在舒適店鋪的燈光下閃閃發亮,等待著眷戀墨印的人們將它們帶回家珍藏。

回到身體的原點:蔣勳談《欲愛書》二十年與肉身的孤獨

文化文學

回到身體的原點:蔣勳談《欲愛書》二十年與肉身的孤獨

盛夏末了,劃分舊昔街庄的埔心溪堤岸,一座廠房內甫改建成的排練場。這個週一午後,既為蔣勳排定雜誌攝影與受訪日,也是他在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自社子島搬遷至桃園蘆竹後,初次造訪新基地與團長林智偉等年輕朋友們。但見他在表演者隨攝影閃光明滅的動態中,沉靜趺坐中央,有時也仿傚著、比劃如表演者羽翅般的手臂,並因此朗朗笑著。

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攝影之夜-攝影文化沙龍」:跨世代八位攝影師,重新凝視自己創作

攝影文化

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攝影之夜-攝影文化沙龍」:跨世代八位攝影師,重新凝視自己創作

2021年4月正式開館的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臺北館,於2022年4月27日主辦開館一週年館慶典禮,由VERSE協助策劃執行,以「歲月鏡好,影耀今昔」為主題推出一系列活動,其中「攝影之夜-攝影文化講座」邀請八位跨世代攝影師擔任主講者,分享對自己而言最有意義的攝影作品,是一個非常動人的夜晚。

夜間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