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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陳詠華:甘願為攝影,成為有控制欲的工作狂

攝影師陳詠華(中央持相機者)為《VERSE》第11期的封面故事「半島歌謠」掌鏡。(攝影/吳哲夫)

攝影師陳詠華,是社群媒體上受矚目的人氣新銳,時尚雜誌的愛用班底。光影和色彩在她手中,總能被編織成一幀幀美如畫的影像創作,風格濃郁、意境獨特。然而,在她的攝影現場,一張照片的背後,有多少看不見的層次?每次按下快門的瞬間,又潛藏了多少的細密心思?

對陳詠華來說,「美」的啟蒙,從最一開始就發生在相機觀景窗中。

那是數位相機剛開始普及的2000年代,陳詠華常從影像藝術家爸爸陳志駒手上接過一台小小的相機,「他從來不會跟我說要怎麼拍、拍什麼,就直接把相機交給我,讓我去拍喜歡的東西。」

除了像其他人一樣去植物園拍花,他也領她走進那時還破敗的華山拍廢墟,或突然就在路邊停下,將鏡頭對準一些牆壁的紋路、昆蟲的蛹和死掉的蜜蜂。

「我從頭到尾都用傻瓜模式亂拍,AI全自動的那種。」從藝術家性格的爸爸身上沒學會相機怎麼用,也還搞不懂什麼是創作,但小陳詠華有默默記下一件事:原來在鏡頭底下,「美(感)」除了是那些常規的、完美的,還有許許多多的可能。

大學時想學時裝攝影,陳詠華努力轉學考進實踐服裝設計系,與大半同儕不同,讓作品登上T台不是她的夢,甘願投入大把時間裁裁剪剪,為的是在拍攝衣服時更知道線條、材質要怎麼呈現。沒在縫紉機前的時間,她就去攝影棚實習,「結果更多時間都在洗冷氣濾網,完全碰不到攝影的東西。」

得不到專業訓練,乾脆靠自己累積經驗。「那是大約8年前,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幸運,有超多網路資源分享機器怎麼用、燈光怎麼打。」

於是,陳詠華鼓起勇氣借了攝影棚,買來一個公仔放在中間,一次次繞著它轉啊轉,不停實驗一盞盞燈的流明、摸清一縷縷光線的軟硬度和色號,告別用慣了的全自動模式,土法煉鋼地排列光圈、快門、ISO能組合出的千百種可能。

「那段日子其實很緊張,每天都擔心棚內的其他攝影師會覺得,這個人是來搞笑的吧?」

一張照片的背後

或許是勤奮,也一定有些天份,摸透了光影後的陳詠華輕放下數位相機,拿起了拍立得和底片,更有底氣也更大膽地,在故意失掉的焦距和濃郁的色彩之間,玩出了自己獨特的影像風格,打進眾時尚雜誌固定合作的人像攝影師名單。魏如萱、蔡健雅、徐若瑄,韓寧、李沐、王渝屏⋯⋯從知名藝人到新銳演員,在當年的公仔退場後,一個個走到她的鏡頭前。


她們會呈現出與往常不太相同的面貌:精緻但未必高清、端莊但未必端正,幾乎不會有人笑得像一張白紙,大多收斂起表情,在陳詠華的引導下,用眼神和肢體說出那些藏在性格更深處的話。

喜歡拍人,是因為陳詠華有感於人天生豐富的變動性和情緒層次;更喜歡拍女人,則是因為著迷於用同為女性的視角,捕捉下她們身上較為朦朧、曖昧的那分美感,「多數男性喜歡的是比較直接、能帶來視覺衝擊的畫面,但以女生的角度觀看,反而會覺得那些東西缺少一分想像。」

但這顯然也增加了拍攝的挑戰性。陳詠華把拍攝比做聊天,「最考驗我的是,要怎麼樣在短時間內,看清被攝者的獨特神韻,跟她想要告訴你的東西?」

於是,拍攝的工作往往在陳詠華接到通告的那一刻,便會早早開始——確認了拍攝對象後,便著手爬梳對方的背景,從其他攝影師的鏡頭下和Instagram貼文中,盡可能預習被攝者方方面面的神情;而後,再結合編輯傳來的reference(視覺參考),消化成自己的風格,「我習慣每次都要出一份完整的企劃書,像一塊mood board,裡面會包括畫面色調、人物肢體、每套服裝搭配的背景、燈光,到情緒參考和妝髮建議⋯⋯,再和工作團隊一起確認實際的執行度。」

不久前,陳詠華為新加坡的時尚生活雜誌《品》拍攝桂綸鎂。細看那組照片,就會發現低調埋藏在其中的用心:被輕捧在懷中的花束象徵她主演的電影《聖誕玫瑰》、看似像煙火的視覺呈現意指她另外一部作品《白日焰火》片尾中的那場煙花,而那隻攀在肩頭上的貓,則是對桂綸鎂本人靈動氣質的轉譯。

「那次拍攝之前,我把她所有電影都再看了一次。」陳詠華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不過是份理所當然的敬業。

細膩/控制欲

拿起相機前已經足夠盡心,拍攝當下更勢必要面面俱到,用陳詠華自己的話說,「對現場的一切高度掌握。」

除了有形的器材、佈景,她也花同等的心思照料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從現場氛圍到被攝者的心情。譬如,她總依照人們當下的動作、畫面想塑造的氣氛隨時調整背景音樂:被攝者若表現得安靜,陳詠華會放坂本龍一的《末代皇帝》,感知到動感的能量來襲,就默默切換成FKJ的電音。

有時,為了讓被攝者不會在鏡頭前顯得無措、能更輕鬆地進入預設的畫面狀態,陳詠華也會像拍電影一樣,親自寫一個小劇本作為引導;她更時時關照鏡頭中的人是否自在,「遇到有些會完全體現出身型的時裝,她們難免會感到不同程度的不自在,雖然不會講出來,但我可以感覺到,就會主動幫忙清場。」常有被攝者在拍攝完成後,悄悄跑去跟她說:「詠華,謝謝你。」

陳詠華拍攝《VERSE》第10期封面故事「半島歌謠」,左圖陳英與張日貴兩位高齡90歲的古謠音樂家成為當期封面。(攝影/陳詠華)

從前置到現場,陳詠華一整套的極致細膩,帶給被攝者與工作團隊的,是極大的安心;反窺自己的內心,她卻深知——細膩的反面是種控制欲,力求周全的背後,藏著難以擺脫的不自信。

「我是很容易緊張的人,總是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拍攝的時候也會不斷思考:明明怎樣可以更好才對!」訪談間,陳詠華第一次皺起了眉頭,「但我也在訓練自己,不要太陷在自我的聲音裡,不然反而拍不出好的東西。」

於是這兩年,一反往日的愛上鏡,陳詠華越來越從媒體鏡頭前隱形,社群平台也不再上傳自己的身影,「現在,我只希望自己越來越小、甚至到最後完全不出現也沒關係。」她決定把自己藏進影像作品裡,盡責地去投影他人的魅力,「專注在影像本身,而不是自己,把照片拍得漂亮,這樣我的內心就會富足、安定。」

以高度控制欲的規格,掌握攝影現場每一分的細節與環節,陳詠華面對工作的唯一標準。(攝影/黃銘彰)

最甘願的工作狂

對陳詠華來說,攝影可以很複雜,牽涉好多的嚴肅與緊繃,也可以很純粹,純粹得只容得下創作的快樂。

她回憶曾在拍攝現場發生的,靈光乍現的時刻:「之前有一年的時間,我負責拍《美麗佳人》雜誌的配飾單元,過程中我開始覺得,好像不管誰來拍都差不多,都像show girls在展示的感覺,有點無聊,於是我就決定換個方式拍,開始想像:如果那些包包、鞋子就長在她們身上呢?」

是從那時開始,陳詠華愛上了探索肢體能創造的視覺語彙,也開始在沒有商業壓力的個人專案中,盡情與模特兒共同即興創作、扭曲身體,「在現場我會提供一些抽象的指引,說今天想創造的是什麼樣的感覺,譬如『把自己想成是一座花藝,你的手跟腳如果是枝幹,會怎麼長出來?』」為了更參透肢體的柔性與張力,陳詠華甚至去上了一年的芭蕾課。



「至於其他沒在拍照的時候(嘛)⋯⋯」陳詠華沈默了幾秒,試圖描述自己的閒暇生活,「其實平常,扣除吃飯和睡覺的時間,我大部分也都在想工作的事,看書、看電影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就開始想像,那些東西可以變成怎樣的畫面?喔,我還很常夢到自己在打燈。」

自嘲過後,她話鋒一轉,又認真起來,「之後,或許真的可以有一系列關於夢的創作,因為夢境確實能給我很多畫面靈感,比如我夢過一隻停在松樹上的鸚鵡,身上鑲滿寶石,還有一個花園,不知道為什麼,那裡的蝴蝶全部吸在一個人的脖子上⋯⋯有點恐怖又有點美,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在拍攝人物之前,陳詠華慣於先爬梳整理被攝者的一切背景資訊,以便在現場掌鏡時能更深刻與之交流。(攝影/陳詠華)

這份獨特美感的形塑,讓人不禁想起最初的最初,她跟著爸爸去拍花、廢墟和昆蟲屍體的那段日子。

那相比當時,對攝影的想法有什麼改變嗎?

這次,陳詠華沒有停頓,頭腦自動略過了前面提到的並不少的難題,「就是很喜歡,而且越來越喜歡了。」這應該是她從沒懷疑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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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尤

現任《VERSE》助理編輯。1999。張開眼睛打開心,邊寫字邊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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