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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畑勲:藏在日常中,那個說故事的人

《螢火蟲之墓》為高畑勳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2018年4月5日,當高畑勲高齡82歲逝世時,電影圈曾掀起一波緬懷他的熱潮。好作品非但不會被遺忘,還會愈陳愈香。如今幾年又過去,人們依然為高畑勲的影像而著迷,過往作品更一舉登上大銀幕。今年位於北流的「吉卜力動畫大師—高畑勲展」,及精選六部作品的「高畑勲影展」接連登場,邀請舊雨新知,一同踏回那個我們似乎從未遠離的動畫世界。

談及高畑勲,便不得不提到「吉卜力工作室」(Studio Ghibli),而許多人將之劃上等號的,或許是宮崎駿吧。事實上,吉卜力是由高畑勲、宮崎駿與鈴木敏夫三人創立,比宮崎駿年長五歲的高畑勲,更是提拔宮崎駿的前輩,兩人關係微妙,如兄如弟,亦師亦友。相較展露鋒芒的宮崎駿,高畑勲則低調許多,但彼此都理解對方的執著。

「當天才遇上天才」——人們如此形容他們。然而,比起天才,我更覺得他們是彼此的那個「懂你的人」,不但最能鞭策自己,也能慰藉自己,這或許是創作者之間最棒的關係。

面對創作這件事,兩人是對手,更是戰友,在有限的創作生涯中,構築出具有無限想像力的世界。記得在高畑勲喪禮上,好友宮崎駿憶起兩人相遇的瞬間——那是黃昏雨後的東京巴士站,27歲的高畑勲向22歲的宮崎駿走近,「穩重又聰明」——宮崎駿這麼形容初次見到高畑勲的當下,一切都記憶猶新,仿若昨日,「謝謝你,我們一起努力活過!」宮崎駿致悼詞時更如此言,或許便道盡一切。

善於觀察,才得以刻畫時代

高畑勲出生於1930年代中期,正好見證日本帝國從榮光轉向衰敗的過程,二戰後百廢待舉,日本動畫卻也在貧瘠中準備孕出苞蕊。童年時期,日本社會經歷的戰爭殘酷與民生困窘,也成為高畑勲日後創作的靈感。

《平成狸合戰》在1990年代正經歷泡沫經濟的日本社會,醒著人們在高度發展的繁榮背後其實正埋著未爆彈,當人類恣意擴張文明、侵蝕自然,有天終將自食惡果。

他不僅是藝術家,更是觀察家,正因他願直視人性的醜惡、貪婪與野蠻,才能喚醒潛藏其後的純淨與天真。相較許多動畫作品容易走向卡通化的失真,高畑勲的創作之所以讓人悸動,便是在於動畫人物裡的真實,我們都能在其中看見熟悉的樣貌,那是朋友的樣子,那是鄰居的樣子,那是自己的樣子——原來我不孤單,原來這些日常,都是寶藏。

高畑勲的時代刻畫,在於他時時刻刻關注社會的自覺,在《螢火蟲之墓》(1988)用殘酷戰爭點亮人們對和平的嚮往,更是警示;《平成狸合戰》(1994)便已意識環境保護的重要性,1990年代正經歷泡沫經濟的日本社會,這部作品提醒著人們,在高度發展的繁榮背後其實正埋著未爆彈,當人類恣意擴張文明、侵蝕自然,有天終將自食惡果。

談論如此嚴肅題材,高畑勲卻用何其童趣的手法,包裝蒼涼,也將無奈上色,正如片中那些施展變身術隱身在人類社會的狸子們,雖然樣貌奇幻可愛,卻溢滿格格不入的至深悲哀。他的電影不只拍給孩子,更拍給大人,喚起成人心中尚存的童真,接著在心中留下重重一擊。

作為一位善觀察的創作者,他在影像中談論的議題可以是大如戰爭的時代刻畫,也能是小至個人生活與平凡如常的家庭風光,或者如《熊貓家族》(1972)如此天真爛漫的童心乍現。其中,《兒時的點點滴滴》(1991)與《隔壁的山田君》(1999)便是這樣樸實且迷人的作品。無論藉由溯回一去不復返的童年成長記憶,並從中看清現在自己的樣貌,抑或將家庭成員如實描繪,都是瑣事堆疊出生活,日常流淌成歲月。

身在其中近看或許渾然不知,惟待時間沖刷,待我們具有視角與距離得以遠觀時,才會發現一幅幅壯闊。喜與悲皆欣然接受,羞與愧也豁然開朗,因而明白——任一件不起眼小事,日後看來都將成彌足珍貴的回憶。

高畑勳的最後一部導演作品《輝耀姬物語》,為他的創作生涯劃上完美句點。

跨越21世紀後的高畑勲,雖不若上世紀高產,但他的最後一部導演作品《輝耀姬物語》(2013)為他的創作生涯劃上完美句點。從月宮降臨凡間的輝耀姬是位備受寵愛的幸福女孩,她有愛她的父母,有自己愛的男孩,有無數想愛她的追求者,更有自己的女性自覺。然而,諷刺的是,正因別人對她的愛太過強烈,她反倒被囚錮了。

對輝耀姬而言,在有限的時間裡沒能享受生命的美好代表著她的失敗,但動人的是,儘管遭遇無數痛苦與束縛,最終她依然渴望生命,仍舊眷戀人間——「我生下來,就是為了活著」,輝耀姬這樣說。在悲劇色彩中粼粼發光的,是對生命的熾熱追求,我再度憶起宮崎駿在喪禮上的那句「我們一起努力活過」,不禁遙相呼應,或許這也是高畑勲在人生謝幕前,給予眾多觀眾的道別吧。

長大後,不再相同的童年故事

我曾和朋友聊到高畑勲,大多聽聞其名時不甚熟悉,然一旦列出作品——「這部我看過,那部也看過」、「原來這是高畑勲的作品!」的驚呼便會此起彼落。作為一位年輕觀眾,接觸到他的作品時大多都已非新片。不過,這些電影卻宛如陪伴我的童年,縱使我憶不得完整劇情,我總能想起每部電影裡面教人印象深刻的畫面與對白,這些都不知不覺在我心中紮了根。

因為本次影展,我又重新觀看這些電影,許多更是第一次的大銀幕體驗。身處影廳看著影片放映至尾聲,我猛然明瞭,當面對這些不朽經典,往往是觀者得以從作品發現自己的改變——我曾惶恐的,曾畏懼的,曾憎恨的,現在來看未必如此,倒是看出了不同的心得和角度,明明劇情未改,長大後的自己卻被驚顫了。

在《螢火蟲之墓》中,清太僅是一名14歲的少年,帶著妹妹節子逃離戰火。

我想,這或許就是成長。

我曾不諒解《螢火蟲之墓》(1988)的阿姨一家,也曾認為裡頭哥哥真不懂事,多年重看才明白,那不也是戰爭時期下每個人保護自己的方式?看似冷漠,實是絕望,而那位小時候仰望的哥哥,不過才十四歲,何嘗不是孩子照顧孩子。烽火連天,生死交關,我們又怎能傲慢地怪罪誰呢?

抑或是《兒時的點點滴滴》(1991),主角妙子困在童年與成人間的瓶頸,在一次回到家鄉的旅程中,她再次面臨過去的童年回憶,也從中與那些過不去的自責、羞愧與怨懟重新和解。27歲的她,是小時候以為遙遠的年齡,如今看來已然靠近自已,她說的話與那些成長中經歷的情緒低谷,現在的我也終能深深共感。

重溫這些動畫經典,像是做著好遠好遠的夢,在這場無止境的夢裡,歲月如童話,如點點螢火,如偌大竹林中一眼便能指認的光輝——不知不覺,愛笑的熊貓來了,千變萬化的狸子也回來了。他們猶如朋友,更像家人,那一刻,所有大人都做回小孩了。

《兒時的點點滴滴》主角妙子困在童年與成人間的瓶頸,在一次回到家鄉的旅程中,再次面臨過去的童年回憶,也從中與那些過不去的自責、羞愧與怨懟重新和解。

時間涓滴成雋永的河,朦朧中潺潺流過,而這些夢境背後,都有著一位說故事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高畑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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