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身體,寫自然——林麗珍與她的無垢天地
走進「無垢舞蹈劇場」的排練空間,安坐在練舞室一方,眉宇間顯露幾近凜然的禪、輕聲細語地指引團員,優雅身態保持絕對從容,散發習「舞」之人才有的靈氣,這是無垢舞蹈劇場創辦人暨藝術總監林麗珍,2005 年第九屆國家文藝獎得主。從舞者到台灣當代最重要的編舞家,她帶領一群年輕舞者在現代舞蹈中探索生命,也帶台灣的舞蹈藝術走向國際舞台。
劇團創辦人林麗珍自70年代便投身編舞創作,觸及內容橫跨多項領域,1983年國片《搭錯車》片尾那段在當時頗為前衛的現代舞蹈便是由她操刀編排。2002年,林麗珍被以製作文化節目見長的「德法公共電視台」評為「當今世界最具代表性的八位編舞家」,是亞洲唯一入選者。
不論規模和主題,無垢的每部作品都堅持以非限於肢體展演的精神敘事作為文本根據,其作品向來充滿東方的禪意與詩意,甚至以「十年磨一劍」的創作哲學追求品質。
2021年下旬,劇團位在新北市永和的辦公室慘遭祝融,許多珍貴的文史資料都毀於一旦,包括林麗珍編舞的手稿記錄、舞譜等,損失慘重。但團隊的習舞之氣並未因而消散,林麗珍和團長陳念舟很快找了臨時辦公室持續營運團務,也獲得了文化部的金援和來自各方的支持與援助,團員和演出計畫持續推進,顯露無垢成團以來的堅實能量。
以身作喻的舞蹈傳奇
雖然自小習舞,但是林麗珍從不以「舞者」形容自己,也不以舞蹈形式與種類侷限自己和舞蹈的關係。「我是選擇用身體去書寫、去組成語言,再透過舞蹈和整個宇宙和自然對話。」林麗珍分享道。
面對人生無常和自然的生滅,從年輕氣盛時的「自我」跳到今日年過古稀的「無我」,林麗珍堅持以身體實踐藝術,將舞蹈視為人生的行旅。她形容,用身體演繹作品就像是在尋找存有的意義,透過最原始、最誠實的肉身作為載具實踐,去直面和外在世界對話與衝撞。
藝術家之外,林麗珍也同時是一個母親。在30歲之際曾為了陪伴兒子成長,她選擇暫停舞蹈生涯,全然地擁抱作為母親的角色,對她來說,陪著兒子度過童年,也等於讓自己重新體驗這個世界。
「我在暫時放下編舞的這個階段,重新感受到原來萬物都在影響『我』的狀態:不管是一株小草、一棵大樹,一座山、一面海或是整片自然。」林麗珍深刻體悟,透過年幼兒子的雙眼,她也回到自己最原始的觀察本能,一改過去節奏明快的現代舞風,重新累積創作的養分、感受生命的瞬息萬變,以及體會在天、地、人之間巧妙的三角平衡。
而這也是她後來揚名國際的「天地人三部曲」發展契機。
天地人我的舞作篇章
無垢舞蹈劇場的「天地人三部曲」分別為1995年回敬天地的首部作品《醮》、2000年頌揚自然的《花神祭》,以及 2009年回到身體本位的終章作品《觀》。
在第一部作品《醮》首次搬演上台時,曾經因為充滿宗教意味的命名而引起討論,但對林麗珍而言,《醮》的作品誕生就如同一種自然現象,「是一份虔敬獻奉給生命的『醮』。」在編舞過程中,她始終懷抱著純然的奉獻心情,非關神衹、更無關信仰。2000年的《花神祭》,則是以身體語言訴諸自然的一份謝辭,在歐洲各地巡演獲得極高迴響與評價。而即將於2022年8月重新搬演的作品《觀》,不再是向外而是向內的傾訴和告解,是一部屬於大地靈魂的神話作品。
三部曲作品之間層遞的逐步簡化,是林麗珍編舞風格中重要的標誌性格。在終章舞作《觀》,已經完全屏棄了任何華麗的技巧與設定,而是透過純粹的僧者姿態,以定、靜、鬆、沉、緩不同層次,透過螺旋式的身體回歸,表現舞者無聲修行的生命樣貌。
以簡化、慢速的肢體語言去闡釋,對於舞者來說卻是需要絕對扎實的舞蹈訓練,才能達到如此近乎忘我、最誠實的身體原型。乍看自然的行走之姿,但卻是長達兩個半小時的反覆,在舞作《觀》之中,林麗珍所要表現的,實為你我為人一輩子的任務:「我們從出生就在學習走路,並且在行走中活完一生。我認為『行走』其實就是生命的行動。」
「天地人三部曲」作為林麗珍在沉潛多年後重回舞壇的代表舞作,除了充滿她面對宇宙和自然的謙卑,更有著她過往習舞歷史的回望,在以西方掛帥的科班學習氛圍中,對自我觀點的重新探尋。
在宇宙與自然之間的動作
精進了不同舞種後,再回到東方的文化根本,林麗珍認為,不同的文化和身體比例相對就會有不同的美學,而這些都和人們的日常生活、環境、飲食相關,換言之,一種身體美學的形成,就像是一座島嶼在因應氣候等變因之後,才隨之生成的特殊藝術形態。
在COVID-19疫情反覆肆虐兩年餘後,林麗珍重新搬演舞作《觀》,期許能夠透過作品的無形力量,為天災人禍不斷擾動世界的今日帶來一絲啟發和反饋,也盼望劇中舞者近乎非舞的舞姿與舞作中寓言式的故事敘說,能觸動觀者思考關於生命和自然的原始樣貌,一同體會在破碎的亂世之中,人類仍然要持續站在一起,去共同解決環境問題,才能讓下一代的未來少一些嘆息。
未來的無垢除了重演經典,林麗珍也靜候因緣引領她去創作、去展演,去活出她生命階段的不同樣態,在宇宙和自然之間,回到本我那份純然的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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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穎宣
1990年生。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東海大學哲學系肄業,旅居法國三年餘,期間就讀巴黎高等藝術學院。曾任《VERSE》採訪編輯、電台採訪記者、誠品書店編輯,台中國家歌劇院行銷公關部門。熱愛寫作,天性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