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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結兩千三百萬哪吒三太子的通靈之術——平路小說新作《夢魂之地》

連結兩千三百萬哪吒三太子的通靈之術——平路小說新作《夢魂之地》

第22屆國家文藝獎得主平路近日出版小說《夢魂之地》,為系列作「台灣三部曲」畫下完美句點。這部關於「通靈」的小說,其實直通往前總統蔣經國的心靈,也以哪吒三太子隱喻所有台灣人的創傷與新生,指引出一個我們可能走向的未來。

平路喜歡挑戰自己,她總希望下一本小說要比上一本更難寫。「台灣三部曲」從《東方之東》到《婆娑之島》花了一年,走向第三部曲《夢魂之地》卻是12年的時間。

以「台灣」命名一套三部曲,足以彰顯小說家對於建構台灣史的野心。過去有鍾肇政完整刻畫日治時期的台灣人歷史,或施叔青以女性視角翻轉男性為主流的歷史論述,平路則與這兩位作家不同,她的三部曲除了寫歷史,還於小說中拉出一條屬於當代的敘事線,引導讀者比對辯證「今」與「昔」之間的關係。

如《東方之東》包藏了一場戲中戲,外層為台灣妻子至北京尋找失蹤丈夫的故事,內裡為妻子寫下的一篇小說,描述鄭芝龍向大清順治帝口述海洋與台灣奇聞異景的故事。《婆娑之島》則採雙線敘事,一端是荷治台灣末任總督揆一(Frederick Coyett)被迫棄守福爾摩沙,另一端是三百年後,一位美國國務院官員涉入對台洩密案的心境,兩人最終都鋃鐺入獄,並反覆憶想自己對於台灣的複雜情感。

平路如一位編織者,將兩條不同時空的敘事線織打成一張精巧繁複的網。而當她再度於書桌前坐下構想《夢魂之地》時,她問自己:這些「線」究竟還有什麼把戲可以變?

穿針,引線

平路寫歷史小說很多年了,在台灣三部曲之前,她的長篇《行道天涯》與短篇小說〈百齡箋〉都是名篇,前者揣摩孫文與宋慶齡的情欲掙扎,後者寫宋美齡暮年之時的孤獨與困境。她擅長將歷史人物拉下神壇,熔毀蠟像般僵固的刻板印象,將其內在的人性袒露於世人面前。

「小說如果真有一個精神的話,那就是『問號』——事情到底是怎麼樣的?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心情又是如何?一層一層地去剝開,看到後面的連結、緣由和因果,是我非常著迷的。」平路曾說,她愛寫歷史人物,也是因為這能放射出最多的意義,「像蜘蛛網一樣。這是我寫作很大的動機和趣味。」

接續「台灣三部曲」的敘事結構,《夢魂之地》仍舊是一部「今昔對比」的歷史小說,「今」是受困於家庭陰影下的外省後代族群,「昔」是蔣經國晚年對自己一生挫敗與遺憾的回顧。但這次,平路希望跳脫前作戲中戲或雙線敘事的形式,以某種手法將今、昔巧妙地揉合成一束。

於是平路拉出了第三條線,將兩條故事線綑繫在一起。

照平路的說法,那是一條「隱隱然的虛線」;端看小說內容,那條線即是台灣民俗信仰中的「通靈」。小說的女主角被設定成通靈者,試圖從另外一位通靈者「彥青」身上尋回失去的靈力,兩人在一次雙修交合之後,女主角被召喚至蔣經國晚年臥病在床的內心世界,彥青則受到鄭成功神靈的附身。藉由這條「虛線」——超自然的通靈之力——女主角、彥青、蔣經國、鄭成功的故事全都被緊密地相連成一束。

引線前要先穿針,平路以筆在這些角色身上勾索出某種共同的愴口:原來他們都遭受過父輩的精神暴力,以致於籠罩在痛苦中、無法成長出健全的人格;而他們的父輩,渾然不覺自己是時代壓迫下將苦痛施加給下一代子女的「受害者」,在缺乏溝通、和解下,兩代人便創造出更難癒合的歷史與族群創傷。

這正是《夢魂之地》試圖編織的文學圖景,平路說:「人為什麼不能夠看到其他人、不管是最親近或疏遠的人的創傷?那種『阻隔』很可能才是最大的創傷。」

三太子的孩子

常有人問平路,她的小說作品是否與她的生命經驗相關聯。

她的二伯父路友於是中國國民黨的左派人士,1927年和中國最早的馬克思主義者李大釗等人被張作霖送上絞刑台公開處死,據說背後與蔣介石的策動有關,「而且聽說絞刑台是很舊的設備,所以要好多個分鐘人才死。」大伯父路景韶則因為地主和議長的右派背景,在中國共產黨建政後遭到審判及處刑。

她的父親——知名心理學家路君約——永遠不會忘記17歲那年如何在北京幫二哥收屍,晚年他還經常做惡夢,夢見自己1949年從中國逃難至台灣的景象。

「我父親從來沒喜歡過蔣家半分鐘。」平路說,身陷國共兩黨的政治風暴中心,讓路家成為非典型的台灣外省族群——從不寄望蔣家父子的拯救、會在飯桌上批評蔣介石的作為;然而平路坦言,她也有親戚直到外省第二、三代都非常悲憤悲情,儘管擁有得並不少,仍覺得自己逐漸被歷史洪流給剝蝕了什麼。

不同於小說角色那般受困於家庭投射的陰影,平路走出了自己的路,「如果硬要分『外省』和『本省』的話,我們哪一個人不是呢?哪一個人不是白色恐怖、二二八的受害者?沒有一個人不是。」她認為,每個人在這座島上也許都是受傷的孩子,但小說家更應該擁有一雙「去私」的眼睛,在創作時看見更廣大的世界,而非耽溺於家庭與自身的苦痛中,「如果我緊緊抱住說那是我自己的悲歡,那這反而不會是我的小說題材,我會覺得我寫不好,因為我會深陷其中。」

這也是《夢魂之地》英文書名之所以為「Passing」的原因,人都被侷限在有限的經驗或同溫層裡生活,能夠跨越自身經驗、共感他人的創傷,才能有癒合歷史傷痕的可能。那條小說中被搓揉而出的「虛線」、超越物理世界的通靈之力,便是一個讓角色們連結傷痕的媒介,「乩身、神靈那樣的media(媒介),其實正好能把那些原本沒有辦法理解的、訴說的、溝通的愴痛相連在一起。」

在現實世界中,以神靈連結群體並非不可能之事,小說便將「哪吒三太子」作為某種國族的隱喻:三太子曾在父親迫害下決心「剔骨還父,削肉還母」,當場斷絕關係並自戕,之後祂於太乙真人的蓮花內復活,獲得新神力,從此走出自我的新生命。「我們也許都是三太子的某個意義的化身。」平路說。

小說的意義

隱隱然地,平路也將那條虛線牽引給了讀者——讀小說,某種程度就像通靈,讓人們得以跨越有限的生命經驗,潛入一個新角色,而《夢魂之地》通往的靈魂之一是蔣經國。

在民主化時代中,蔣經國比他父親有更曖昧且爭議的評價:許多人認為他是民主改革的關鍵推手,又引領台灣走向經濟奇蹟,但也有許多人認為他是最後的專制者,牢牢掌握情治系統鎮壓異議人士,最後只是在國際及黨外運動壓力下不得不開啟民主之門。

平路並不寫蔣經國的豐功偉業或慈愛神話。晚年抱病在床,他心裡迴盪的是大陳島撤退、四二四刺蔣案和對家庭的牽掛與悔恨,尤其他對父親蔣介石存在滿腹的自卑、憤恨、崇敬、依賴⋯⋯離世前蔣經國反覆揣想:要是當初叛逆、逃離父親,自己的命運是否會改變?但他又深知,蔣家父子註定是要同命的。

「我覺得小說是讓人理解『人為什麼會變成後來這樣子』,也許我們都有非常清純的開始,可是這個世界讓人有時候不得不蒙承些什麼。蔣經國有他不得已的部分——但這並不代表他一定比別人更值得原諒,沒有這個道理。」平路當然明白社會大眾對於作家如何書寫一位爭議人物的期待,但她選擇相信作為作家身懷的某種「自負」,「我相信,當我用這麼大的心意跟這麼長的時間去體會一個人,如果你用心去讀它,一定會讀到我沒有偏倚的部分,我沒有要替他講話或不替他講話,都沒有,這是我的自信。」

有人恨,有人愛,在台灣社會裡,蔣家究竟是供奉的神靈或不能被請走的幽靈?比起粗糙地以政治語言去區分你我,劃分祂的屬性,小說家更期待人們理解彼此心裡為什麼有愴痛——要理解,才能真正超越愴痛,一起向前走進歷史的新頁。「也許在某一個時間點你拿到這本書,翻開,讀下去,就受到某個意義的illumination(啟示),突然懂了一些你完全不會管的那個人的疼痛、創傷⋯⋯」

她彈了彈手指:「也許小說的意義就是在這裡。」

橫跨13年寫作歷程,平路以「台灣三部曲」建構出來的並非宏大敘事的歷史悲歌,而是朝向未來的想像,「它必然是從過去的創傷、經驗裡面得到力量,它仍然需要新生,就和每個人一樣。」這是一座哪吒三太子眷顧著的島嶼,而正因為它的命運如此複雜難解,才需要以小說這麼樣一個繁複的藝術形式去描繪出來。

藝術具有改變人心、促進社會進步的力量——平路依然如此相信,只是這股力量需要藉時間緩慢地浸潤沉澱。好比她說,讀完一本小說先別急著告訴別人自己哪裡變得更提升了,能輕易說出來的,大概都是謊話,真正的改變總是藏在內心最深處,暫時無從知曉,「可是你知道你有感動,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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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郭振宇 攝影/汪正翔 核稿/高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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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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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喜歡電影、音樂與文學。每次的自我介紹都覺得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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