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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日本傳奇編輯都築響一:不夠精緻的日常,才是時代真正的多數

專訪/日本傳奇編輯都築響一:不夠精緻的日常,才是時代真正的多數

如果要替都築響一在當代出版界標定一個座標,那必定是「在路上」。1980年代初,他是《POPEYE》與《BRUTUS》草創現場的見證者,日本雜誌最風光的年代,他在裡頭。後來他出走,以一人編輯部的編制,做出《TOKYO STYLE》、《ROADSIDE JAPAN 珍日本紀行》,記錄凌亂的東京小房間、地方城市中被遺忘的角落、無人注意的田野雕像,那些被主流媒體所忽略的日常。2012年起,他每週自己發行付費電子報「ROADSIDERS' weekly」,從未間斷。你說他是攝影師、是編輯,說他做的是次文化,他卻說,自己呈現的才是真正的「多數人」。

都築響一真正在做的事情,說穿了只有一件:讓你看見那些主流媒體上看不見的生活。

不是因為那些生活特別罕見或特別美,而是因為它們太普通、太真實,普通到沒有任何雜誌願意替它們開一個版面。從《TOKYO STYLE》裡東京年輕人的狹小租屋,到《ROADSIDE JAPAN 珍日本紀行》裡日本九成地方城市的平凡樣貌,再到《着倒れ方丈記 HAPPY VICTIMS》裡那些咬緊牙關買精品的普通消費者,都築響一花了將近四十年,替這些「多數人的日常」建立檔案。

他說:「我從不覺得自己做的是『次文化』。雖然我做的東西稱不上『主流』,但卻代表了『大多數人』的日常事物。」媒體上那些極簡的房間、完美的穿搭、值得打卡的旅遊景點,充其量只是一種憧憬,從來不是多數人真實活著的樣子。

《TOKYO STYLE》《TOKYO STYLE》

媒體製造的自卑感

說起《TOKYO STYLE》的緣起,1990年前後,他開始拍攝東京年輕人的居住空間,靠著口耳相傳找到將近一百個受訪者,沒有網路,沒有社群媒體,就是朋友的朋友,或者在常去的酒吧裡打聽,但拍攝過程出乎意料地輕鬆。理由是:有錢人防備心重,不願暴露隱私;沒錢的人反倒開放,會說「如果不嫌棄我家,隨時歡迎進來。」最終,所有拍到的房間,他一間都沒有捨棄,百分之百收進書裡。

「窄小的房間全部都很有趣。大房間通常很無趣,因為那是『被設計出來的』成品。但在狹窄的房間裡,你想藏也藏不住,一個人的風格,或者說生活的全貌,會全部攤在眼前。讀什麼書、聽什麼音樂⋯⋯一切都充滿趣味。」

他說出了一句精準而帶刺的話:「住小房間的人心胸寬廣,住大房間的人,心胸反而狹窄。」

但《TOKYO STYLE》的出發點,不只是對小房間美學的迷戀。更深的動機,是憤怒。「當電視、雜誌、網路上到處都是那些漂亮東西,人們就開始覺得:我沒有住在那麼好看的房間、我沒有穿那麼時髦的衣服、我住的街道一點都不酷。於是就會產生自卑感」

《TOKYO STYLE》《TOKYO STYLE》

都築響一停頓了一下,再說:「媒體的功能之一,就是刺激人們的自卑感,進而將其轉化為消費行為。」

這是他觀察媒體運作三十年後得出的結論,語氣並不激動,反而有一種近乎疲倦的清醒。他說,住在好看或凌亂的房間,不過是個人喜好,但媒體卻把它當成人品高低的標準。拍《TOKYO STYLE》,並不是為了對抗,「與其說是對抗,不如說更接近一種憤怒,這樣不對吧?」

那個反問句裡,藏著他整個創作生涯的核心姿態:不是要革命,而是要讓人看見,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九成的日本,什麼都沒有

同樣的邏輯,延伸進了《ROADSIDE JAPAN》。

這本書的日文原名是「珍日本紀行」,那個「珍」字,是對NHK節目《新日本紀行》的直接反抗。都築響一說,電視台呈現的是美麗、歷史豐富的日本,但一般人並不是那樣生活的。提到日本地方,人們想到的無非是京都、歷史遺產、溫泉、美食,僅此而已。

「但日本地方的九成其實什麼都沒有,就是普通的鄉下、普通的地方城市。難道九成的日本人都住在無聊的地方嗎?當然不是。」

《ROADSIDE JAPAN》《ROADSIDE JAPAN》

《ROADSIDE JAPAN》《ROADSIDE JAPAN》

他一直以來尋找的,不是稀奇罕見的東西,而是那些隨處可見、卻被忽略了其重要性的日常事物,這種目光不只對準日本。《Street Design File》裡,他把視野拉得更寬——那些在設計圈從未被當一回事的視覺語言,才是他真正感興趣的東西。他舉了幾個近期觀察到的例子,在中國和東南亞華人社區看到的紙紮文化:紙紮房子、紙紮汽車、紙紮iPhone、紙紮美國運通信用卡,那些燒給過世之人的冥器,明明是極具想像力的設計文化,卻從來沒有人用「設計」的眼光去看待它。又比如歐洲庭院裡隨處可見的白雪公主小矮人雕像,在歐洲人的觀念裡,擺這種東西是很「low」的,通常是普通甚至較低階的家庭才會放,所以設計界完全不把它當一回事。但事實是:很多很多院子裡都有。

「明明這麼有趣,為什麼大家都不看呢?」這是他創作的唯一起點。

《Street Design File》《Street Design File》

不是預測趨勢,不是試圖挑戰什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困惑——如果現在不記錄,這些東西就消失了。

精品的頭號客戶,是那些「身分不符」的人?

這種對主流敘事的懷疑,也延伸進了消費文化的觀察。《着倒れ方丈記 HAPPY VICTIMS》拍的是那些瘋狂迷戀某個高級品牌的普通人,不是住豪宅的上流社會,而是咬緊牙關、拚命努力才買得起一件的普通消費者。

都築響一說,這些人才是精品品牌真正的頭號客戶,但品牌端最想隱藏的,恰恰就是這個事實。他們的廣告世界裡,使用路易威登的人都住著豪宅、擁有完美的另一半,而現實中,這樣的人少之又少。「這些品牌之所以能屹立不搖,是因為一堆經濟並不優渥的人,咬緊牙關、拚命努力去買下來的。但這正是品牌最想隱藏的事——他們在掩飾自己真正的頭號客戶。」

但他說這話的語氣,並非嘲諷那些消費者。他使用了一個日文詞「身分不相応」,其意為與身分地位不符。但他翻轉了這個詞的負面意涵。

《着倒れ方丈記 HAPPY VICTIMS》《着倒れ方丈記 HAPPY VICTIMS》

《着倒れ方丈記 HAPPY VICTIMS》《着倒れ方丈記 HAPPY VICTIMS》

「有人住極其狹窄的小房間,薪水也很低,但他瘋狂愛車,所以就算窩在小房間也要買台保時捷;或者有人吉他彈得普通,但因為太想要了,硬是買了一把昂貴的電吉他,每天抱著它睡覺。這些人難道不幸福嗎?」

社會總是教導我們追求平衡,房租不該超過薪水的三分之一,消費要量力而為。但都築響一說,從那些「身分不相応」的人身上,他學到了一件事:「再也沒有比這種『平衡』更乏味的人生建議了。」

《着倒れ方丈記 HAPPY VICTIMS》《着倒れ方丈記 HAPPY VICTIMS》

不開編輯會議,也不做市場調查

在《圈外編輯》這本書裡,都築響一把自己三十多年的獨立編輯哲學整理成文字。其中有一條幾乎是宣言式的原則:絕對不開編輯會議。他解釋,這背後真正要防範的,是市場調查。

「假設我被邀請去台北一份雜誌。如果我開始思考:這本雜誌的讀者群是幾歲到幾歲?男女比例是多少?當市場調查這樣一路做下去,內容百分之百會變得枯燥乏味。因為那樣的作品裡,已經沒有『我』的存在了。」

他說,會讀他書的人,可能是一個沒有朋友的16歲少年,也可能是一位80歲的老奶奶,你根本無法預知誰會產生共鳴。因此,預設「為了某種特定族群」而創作,是新聞與雜誌業裡絕對不該犯的禁忌。「那種預設『既然這群人過著這樣的生活,那他們應該會喜歡這種東西吧?』的心態,在我看來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是非常失禮的事情。」

這個邏輯,也延伸到他對社群媒體反應的態度。他從2012年開始經營電子報「ROADSIDERS’ weekly」,每週發布後,在Facebook或Instagram上分享,幾乎沒什麼即時反應。但他說,那些讀得最熱切的人,往往是默默地在讀著。留言區裡寫東寫西的,很多根本沒訂閱,只是看到貼文隨口說聲「喔,不錯喔」。

「絕對不能被所謂的『反應』給帶跑了。真正支持你的粉絲,是會沈默地跟隨你的。」他說,以前也會納悶為什麼反應這麼冷淡,但後來明白了:「沒有反應,反而是件好事。」

演算法與疲憊的年輕人

談到Instagram上那種被濾鏡過濾過的完美日常,是否讓現代編輯越來越難看見真正的當代視覺語彙,都築響一的回答出人意表地樂觀。

「現在是社群媒體的時代,每個人都想把自己最好、最光鮮亮麗的一面展現出來。但我覺得,越是年輕的一輩,反而越對這種文化感到疲憊。」他說,為了拍出一張帥氣的照片,刻意去高昂的場所、吃昂貴的食物、買名牌衣服——這種生活是很累人的。「誰能一直那樣演下去呢?」所以他認為,從今以後,情況會一點一滴開始改變。

這個判斷,和他三十年前拍《TOKYO STYLE》時的直覺一脈相承。那時他就覺得,媒體上的極簡主義或時尚設計,充其量只是一種「憧憬」,並不反映現實。「您自己的房間是極簡嗎?應該不是吧。我認為大多數人都不是這樣。」

憧憬,和真實存在的方式,從來都不是同一件事。媒體把前者當成標準販售,而他選擇記錄後者。

宜蘭的田,和那些無法假裝的景象

今年是草率季十週年,都築響一已近70歲之齡,親自報名參展,帶著「ROADSIDERS' weekly」與出版單位「Kenele Books」現身。書展結束後,他沒有立刻飛回東京,而是在台灣多留了兩個禮拜。理由之一,是宜蘭。

2018年,他來台灣看攝影師沈昭良的電子花車系列展覽「STAGE」,展後和沈昭良開車在路邊晃,突然看到稻田中央矗立著幾棟造型奇特的別墅式建築。「這到底是什麼啊?」他當下驚呼。沈昭良告訴他,那是台北人週末來宜蘭租住的民宿。那種錯置的荒謬感讓他久久無法忘記,農地的水平線上,硬生生長出幾棟歐式或城堡風的別墅,如此唐突,如此真實。這次來台,他已在Airbnb預訂好宜蘭的房間,打算認真把那些景象拍下來。

台北還有另外兩個讓他著迷的地方。一是那種傳統歌廳,有大姐在唱歌、現場樂隊伴奏,老爺爺老奶奶在一起跳舞的空間,他曾徵求同意進去拍照;二是各大河濱公園的卡拉OK,每個團體推著移動式台車,各自帶開,保持一段互不干擾的距離,每隔幾公尺就有一個據點,大家唱著各自喜歡的歌。「我絕對會去拍。」


「有很多事物,正是因為距離太近了,大家反而視而不見。作為一個外來者,我反而能看見這些有趣之處。所以我希望能代替大家,把這些景象用相機捕捉下來。」

媒體一直告訴人們,光鮮的才值得被看見、完美的才值得被記錄。都築響一卻花了將近四十年,替那些不光鮮、不完美的東西做同樣的事。將近70歲,他還在路上,還在找那些被忽略的角落,還在問同一個問題:明明這麼有趣,為什麼大家都不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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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VERSE》035 「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更多關於台灣街區的過去與未來請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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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鄭琮諺 攝影/郭芳維 圖片提供/都築響一 場地提供/喫茶銀河 Kissa Ginga 咖啡、FREAK HOUSE 怪奇館
VERSE VOL.35 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VERSE VOL.35 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
  • 文字/鄭琮諺
  • 攝影/郭芳維
  • 圖片提供/都築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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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琮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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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世界沒有疑問的人,不過是慢性死亡罷了。
@z_y_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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